廢品站**------------------------------------------。，就是靠在炕角瞇著，后背頂著墻，眼睛時不時睜開看一眼。，天總算亮了。，照鏡子時嚇了一跳——鏡子里那個人，眼窩凹進(jìn)去，眼珠子全是***，臉色灰白，跟剛從墳里爬出來似的。，笑得比哭還難看?！皬堖h(yuǎn)啊張遠(yuǎn)，”我對著鏡子說，“***這是要瘋?！?。，鏡子里那個我，嘴角多翹了一下。---。。“遠(yuǎn)兒，我和**到縣城了，上午的車回屯子，你爺咋樣？”。？，我爺咽氣的時候，他們在飛機上，打不通電話。
“媽……”我嗓子發(fā)干，“我爺走了。昨兒個下午?！?br>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我爸的聲音，悶悶的：“我們馬上回來?！?br>掛了電話，我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們回來，看見棺材里的空殼子，我咋解釋？
---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趙曉晴。
“醒了沒？”她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不耐煩。
“沒醒能接你電話？”
“少貧。昨晚咋樣？守靈累不累？”
我想了想，沒跟她說餃子消失那事兒。說了她也不信，還得罵我***。
“還行，就是困。我媽我爸回來了，一會兒到家?！?br>“那我晚點過去，不給你們添亂?！?br>“行?！?br>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該面對的，總得面對。
---
一個小時后，我媽我爸進(jìn)院了。
我媽眼眶紅紅的，進(jìn)門就往靈堂沖。
我攔都攔不住。
她跪在棺材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爸站在旁邊，眼圈也紅了，拍著她肩膀。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心里堵得慌。
他們不知道，棺材里是空的。
我爺在地窖里。
但這話，我現(xiàn)在不能說。
---
中午，村里人來吊唁，一波接一波。
我媽忙著招呼，我爸幫著燒紙。
我趁亂溜出去，騎上電動車，去了西郊。
那張紙條，我還沒忘。
**，我必須去見。
---
西郊廢品站到了。
還是那樣，破鐵皮圍的墻，爛紙殼堆成山，銹鐵皮、破輪胎、舊家電摞得比人還高。
三只**趴在門口曬太陽。
老了，毛都白了，眼皮耷拉著。
電動車還沒停穩(wěn)，三條狗全站起來了。
它們看著我。
不是看陌生人的警惕，是看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的那種……畏懼。
往后退，退到門口，夾著尾巴，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在哭。
中間那條最老的，突然沖我叫了一聲。
不是汪汪叫，是那種——嗷嗚——像狼。
愣住了。
狗這東西我懂，見生人叫是正常的。但這種叫法，活了二十七年，頭一回聽見。
沖那狗說：“哥們兒，我長得像骨頭嗎？”
狗沒理我，繼續(xù)嗚嗚。
---
**從屋里出來了。
還是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工作服，還是那個搪瓷缸子?？戳宋乙谎郏挚戳四侨龡l狗一眼。
“進(jìn)來吧。”
聲音很平靜，像早知道我要來。
跟著他進(jìn)屋。
三條狗沒跟進(jìn)來，蹲在門口，還在嗚嗚叫。
回頭看一眼，問**：“它們咋了？”
“認(rèn)生。”
“認(rèn)生？我小時候來過，它們應(yīng)該認(rèn)識我啊?！?br>**沒接話。
---
屋里一股煙油子味，混著霉味、酒味、還有一股燒過什么東西的焦糊味。
炕上堆著破棉被，墻上貼著舊報紙，印著1998年的日歷
二十多年了，沒換過。
**坐下，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東西，聞出來了，是酒，散白，六十二度那種。
他就著缸子喝，沒看我。
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屋里就一個凳子，他坐著。等了半天，他說：
“站著干啥？坐炕上。”
坐下。
炕是涼的，沒燒火。隔著棉褲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氣往上鉆。
掏出那張紙條，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放下，又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讓我后脊梁一涼。
不是兇，是……像看一個已經(jīng)死了很久的人。
“你爺?shù)膫?，你可背不動?！彼f。
愣了：“啥債？”
---
**沒接話，從兜里摸出根煙，點上，抽了一口。
“你爺這輩子，幫人看了多少事兒，你知道嗎？”
搖頭。我爺從不在家說這些。
“多了?！?*說，“多得他自己都數(shù)不清。有的成了，有的沒成。成了的，人家欠他人情。沒成的，他欠人家?！?br>“欠什么？”
“命。”**說，“有的事兒，你管了，就得擔(dān)因果。擔(dān)得動，你好我好。擔(dān)不動，人家死，你也得死。”
他看著我，又抽了一口煙。
“你爺擔(dān)了六十年，沒死，已經(jīng)是奇跡。”
聽得后背發(fā)涼。
---
他起身，走到墻角，從一個破柜子里翻出一個布包，遞給我。
“這是他留給你的?！?br>接過來，打開。
一本手寫的本子，牛皮紙封面，磨得毛了邊，頁腳卷著。
翻開，紙已經(jīng)發(fā)黃，字跡是我爺?shù)模すふ?，像小學(xué)生寫字。
第一頁寫著：
“1987年，臘月，小胡家屯，一家三口，滅門。我去看了，不是人干的。”
盯著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人干的？那是什么干的？
第二頁空白。
第三頁夾著一張照片。
---
把照片抽出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照片上是年輕的爺爺，穿著軍大衣，站在一座老宅門前。
老宅是那種老式的青磚瓦房，門很高，門匾上三個字——
胡仙堂
爺爺那時候看著也就四十出頭，腰板挺直，眼神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亮。他身后，老宅的門開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
抬頭想問**，卻發(fā)現(xiàn)他正盯著我看。
那眼神，跟我爺有時候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像要把我看穿，又像不敢把我看得太透。
“**，這……”
他擺擺手，打斷我。
“別問。問了我也不能說。你爺有交代，讓你自己找?！?br>“那我上哪兒找？”
**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三條狗還在門口蹲著，還在嗚嗚叫。
“你家那老林子，往里走三十里，有座破廟。胡仙堂?！?br>等著他往下說，他不說了。
“然后呢？”
“然后？”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你就知道了?！?br>---
攥著照片，心里一萬個問號。
剛想再問，**已經(jīng)出了門。
三條狗看見他出來，不叫了，站起來跟在他身后，往廢品堆那邊走。
追出去，喊他：“**！”
他頭也不回，擺了擺手。
走了幾步，他停下，頭微微側(cè)過來。
三條狗也停下，一起回頭看我。
“你爺沒死透，”**說，“他等你呢?！?br>說完，他繼續(xù)往前走，拐過一堆廢鐵，不見了。
三條狗也跟著拐過去，不見了。
---
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風(fēng)刮過來，帶著垃圾的臭味，帶著廢鐵的生銹味，帶著什么東西腐爛的味道。
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的腿是瘸的，二十多年前就是瘸的。但他剛才走路，走得很快，一點沒瘸。
使勁回想，剛才他站起來、走出去、拐過廢鐵堆——
每一步，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跟正常人一樣。
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那個布包。
**的腿，什么時候好的？
還有那三條狗，我小時候它們就在，二十多年了，怎么還活著？
一邊往外走一邊嘟囔：“這**是廢品站還是妖怪窩？”
---
騎上電動車，往家走。
騎出去二里地，突然又想起來一件事——
**怎么知道我爺昨兒個走的？
紙條是昨晚上塞進(jìn)來的，一早去找他，他見了我第一句話就是“你爺走了？”——他怎么知道的？誰告訴他的？
還有，他說“你爺沒死透”。
沒死透是什么意思？
親眼看著他咽氣的。親手給他合的眼。親自守的靈。
沒死透，那他現(xiàn)在在哪兒？
---
回到家，天已經(jīng)黑了。
院子里還亮著燈，吊唁的人都散了。
我媽坐在炕上，眼睛腫得跟桃似的。我爸在旁邊抽煙，不說話。
看見我進(jìn)來，我媽抬頭：“一天跑哪兒去了？你爺頭七都沒過，你往外跑？”
我不知道該咋說，支吾了兩句，進(jìn)屋了。
那個布包，我藏在懷里，沒讓他們看見。
有些事，他們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