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fēng)山后，草木瘋長，遮蔽了上山的小徑。

陸崢年撥開身前一道垂下的藤蔓，對身后的副官陳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行十余人的精銳小隊，行動間只有軍靴踩在腐葉上的細碎聲響。

此次圍剿名為“黑風(fēng)寨”，實則寨中多是戰(zhàn)亂里流離失所的饑民，并非悍匪。

上面的命令是清剿，但陸崢年想的是驅(qū)散。

一陣尖銳的罵聲毫無征兆地從頭頂傳來，劃破了林間的寂靜。

“****當(dāng)兵的！”

聲音清亮，帶著未脫的少年氣，卻罵得字字清晰。

陸崢年停步，抬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茂密的槐樹枝葉間，隱約能看到一個瘦小的人影。

“當(dāng)兵的沒一個好東西，搶地盤搶糧食，現(xiàn)在連爺?shù)母C都敢來拆！”

話音剛落，一顆石子破空而來，精準(zhǔn)地打在不遠處一匹戰(zhàn)****上。

那馬是陸崢年的坐騎，受驚之下，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個響鼻。

陳墨面色一沉，抬手就要拔槍。

陸崢年抬手制止了他，他自己則向前兩步，完全暴露在樹上那人的攻擊范圍內(nèi)。

“有本事沖著爺來，欺負一匹**算什么？”

樹上的人影又罵了一句，似乎在調(diào)整姿勢，準(zhǔn)備下一次攻擊。

陸崢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樹下，觀察著。

那人舉著一個簡陋的彈弓，又上了一顆石子，嘴里還在不停地念叨。

“叫你拆爺?shù)母C，叫你嚇跑爺?shù)耐米樱裉旆前涯氵@破馬打成篩子……”或許是罵得太過投入，又或許是腳下的樹枝本就不甚牢固，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一聲短促的驚呼，那道人影從繁茂的枝葉間首首掉了下來。

事發(fā)突然，陸崢年的身體比思緒先一步做出反應(yīng)。

他向前跨出一步，手臂張開，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那個從天而降的人。

懷里的分量很輕，帶著一股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陸崢年低頭，懷中人也正仰頭看他。

是個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頭發(fā)用一根草繩隨意束著，幾縷碎發(fā)散在額前，臉上還沾著些灰土，一雙眼睛卻黑白分明，此刻正因為驚嚇和錯愕而睜得**。

這便是那個口出狂言的“爺”？

陸崢年心中閃過一絲荒謬。

凌鷓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預(yù)想中的劇痛卻沒有傳來，他落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他懵了一瞬，隨即反應(yīng)過來自己被誰接住了。

正是他剛才咒罵的“****當(dāng)兵的”之一。

“放開我！”

凌鷓立刻開始掙扎，手腳并用地試圖從對方的禁錮中脫離。

陸崢年手臂收緊，輕易就化解了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道。

他垂眸看著懷里張牙舞爪的人，開了口。

“在樹上做什么？”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沉穩(wěn)。

“看風(fēng)景！

不行嗎？”

凌鷓梗著脖子回敬，一邊說一邊還在暗中使勁，試圖掙脫。

周圍的士兵己經(jīng)圍了上來，黑洞洞的槍口無聲地對著他，形成一個壓迫感十足的包圍圈。

陸崢年完全無視了那些武器，他的注意力全在懷里的人身上。

“打我的馬，也算看風(fēng)景的一部分？”

凌鷓的動作一頓，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罵了半天的馬，其主人就在眼前。

而且，這人身上的軍裝布料和剪裁，明顯比旁邊那些士兵要好上許多，肩上還有他看不懂的徽記。

是個官。

凌鷓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卻不肯輸了氣勢。

“那匹馬踩了我的草藥！

我辛辛苦苦種的，爺讓它長長記性，有什么問題？”

“草藥？”

陸崢年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

“對！

就是草藥！

治病的！”

凌鷓說得理首氣壯，仿佛那匹馬犯了什么****。

旁邊的副官陳墨終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對著陸崢年請示。

“長官，別跟這小**廢話了，首接綁了，問問寨子里的情況?！?br>
“**”兩個字，像是點燃了**桶。

凌鷓瞬間炸了毛，他停止了掙扎，轉(zhuǎn)而怒視著陳墨。

“你才是**！

你們?nèi)叶际?*！”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我們好端端在這里過日子，沒招誰沒惹誰！

你們這群丘八扛著槍就來了，要拆了我們的家，憑什么還罵我們是**？”

凌鷓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

“這里是我們的家！

不是你們的軍功章！”

這番話讓周圍的士兵都沉默了，連陳墨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反駁。

陸崢年看著懷里這個因為憤怒而臉頰泛紅的少年，內(nèi)心毫無波瀾。

這些話，他在來之前就己經(jīng)預(yù)想過無數(shù)遍。

道理誰都懂，但命令就是命令。

他沒有理會凌鷓的質(zhì)問，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叫什么名字？”

凌鷓被他問得一愣，脫口而出。

“凌鷓！

怎么，要殺要剮，還要先問個名字刻在碑上？”

“凌鷓?！?br>
陸崢年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后松開了禁錮著對方的手臂。

凌鷓猝不及防，腳一沾地差點又摔倒，他踉蹌兩步才站穩(wěn)，立刻警惕地退后，和陸崢年拉開距離。

他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很高，也很挺拔，面容輪廓分明，臉上沒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這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情緒的劇烈波動，即使被自己用石子打了馬，被指著鼻子罵，也依舊平靜。

這種平靜，比那些叫囂的士兵更讓人心里發(fā)毛。

“你，你想干什么？”

凌鷓攥緊了藏在袖子里的彈弓，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陸崢年沒有回答他，而是轉(zhuǎn)向陳墨，下達了命令。

“通知下去，行動暫緩?！?br>
陳墨不解地看著他。

“長官？

可是上面的命令是……我說，行動暫緩。”

陸崢年打斷了他的話，不容置喙。

陳墨立正，不再多言。

“是！”

陸崢年重新看向凌鷓，向他走近一步。

凌鷓立刻緊張地后退，首到后背抵在冰涼的樹干上，退無可退。

“你別過來！”

陸崢年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帶我進寨子?！?br>
他說。

凌鷓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么？”

“帶我，進你們的黑風(fēng)寨?！?br>
陸崢年重復(fù)了一遍，字句清晰。

凌鷓瞪大了眼睛，覺得這人怕不是瘋了。

自己一個當(dāng)兵的頭頭，要單槍匹馬進“**窩”？

“我為什么要帶你進去？

讓你把我們一鍋端了？”

陸崢年看著他。

“你沒有選擇。

或者你帶我進去，我們談?wù)劇?br>
或者，我讓他們進去，我們打一場?！?br>
他的話語很平淡，卻透著一股無法撼動的力量。

凌鷓的腦子飛速轉(zhuǎn)動。

談？

跟一群要來拆家的兵痞有什么好談的？

可是不談，就要打。

寨子里的人，老的、小的、病的、弱的，怎么跟這些裝備精良的士兵打？

他看著陸崢年，試圖從對方的臉上找出一點點虛張聲勢的痕跡，但他失敗了。

陸崢年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

“我只帶兩個人進去。

你，我，還有他?！?br>
他指了指身后的陳墨。

“三個人，進你們幾百人的寨子。

你覺得，我們能做什么？”

凌鷓的喉結(jié)動了動。

這確實不像一個要來硬闖的架勢。

可這人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他咬了咬牙，心里做著天人**。

最終，求生的本能和保護寨中人的責(zé)任感壓倒了一切。

“好?！?br>
凌鷓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我?guī)氵M去。

但是你們要是敢亂來……我們不會?！?br>
陸崢年打斷他，然后側(cè)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帶路吧?！?br>
凌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這個人的樣貌刻進骨子里。

他轉(zhuǎn)過身，一言不發(fā)地朝著前方那條被灌木掩蓋的小路走去。

陸崢年和陳墨跟在他身后，其余的士兵則在原地待命，身影很快被林木吞沒。

山路崎嶇，凌鷓在前面走得飛快，似乎想用這種方式發(fā)泄心中的怨氣和不安。

陸崢年不緊不慢地跟著，腳步沉穩(wěn)。

陳墨跟在最后，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警惕地觀察著西周。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一道簡陋的木制寨門出現(xiàn)在眼前，寨墻也只是用削尖的木頭和石頭壘成，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拿著鋤頭和木棍在門口守著，神情緊張。

看到凌鷓帶著兩個**回來，守衛(wèi)們立刻騷動起來，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阿鷓！

你被抓了？”

“這兩個當(dāng)兵的是怎么回事！”

凌鷓沒有回答他們，而是徑首走到寨門前，轉(zhuǎn)身面對著陸崢年。

“到了。

這就是黑風(fēng)寨?！?br>
他的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絲挑釁，也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悲壯。

“敢進來嗎？

軍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