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史**，一語驚全場------------------------------------------，天剛蒙蒙亮，營地里就忙開了。，把木棚里里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案上的竹簡按類別碼放整齊，筆墨硯臺擺得端端正正。連門口那把銅削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看著趙吏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轉來轉去，忍不住道：“你再轉下去，地上要磨出坑了?！保骸傲中值埽揖o張啊！內(nèi)史那可是咸陽城里的三品大員，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縣丞。內(nèi)史不是三品，秦制不分品級?！绷殖郊m正道，“不過確實比你大得多。所以你越緊張，越容易出錯。深呼吸，穩(wěn)住?！保銖妷合滦奶?。，又摸了摸束得整整齊齊的發(fā)髻。趙吏忙完了手里的活，轉過身來打量了他一眼，愣住了?！傲中值?，你這……”趙吏眨了眨眼，“我差點沒認出來。”，頭發(fā)亂得像雞窩，混在流民堆里毫不起眼。此刻換了干凈衣裳，頭發(fā)也束得一絲不茍，雖然依舊是粗布**，可那股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腰背挺直，目光沉穩(wěn)，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倒像是哪家落魄的士人。“人靠衣裝，果然不假?！壁w吏嘖嘖道，“你要是換上件好衣裳，說你是咸陽城里的大人物我都信。”：“大人物不敢當，今天別給明公丟臉就行。”，營地外傳來馬蹄聲。：“來了！”，透過籬笆墻向外望去。。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名騎**秦卒，黑甲銅劍，氣勢凜凜。后面是一輛雙馬拉的軺車——四周敞露，車上撐著一把青銅華蓋，車輿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身穿黑色深衣，腰佩玉飾，面容嚴肅。
車后還跟著四名騎吏和兩輛輜重車，隨從約有十余人。
“這就是內(nèi)史的排場?！绷殖降吐晫w吏說，“待會你上前行禮，稱呼‘明公’即可，不要跪，躬身作揖就行。跪拜是祭祖祀神的大禮，見上官行揖禮就夠了，你跪了反而顯得奇怪?！?br>趙吏咽了口唾沫：“可我聽說，大人物都講究排場，我怕禮數(shù)不夠……”
“禮數(shù)不夠不是錯，禮數(shù)過了才是錯?！绷殖降?，“你一個管徭役的小吏，見了內(nèi)史行跪拜大禮，內(nèi)史只會覺得你不知禮、沒見過世面。反而會看輕你?！?br>趙吏點點頭，推開營門迎了出去。
軺車停在營地門口。中年男子下車，目光掃過營地，面無表情。
趙吏快步上前，深深作揖：“小吏趙敢，恭迎明公**?！?br>內(nèi)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抬步往里走。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營地四周掃過——徭役們的住處、工具堆放處、水井、灶臺，一處不落。趙吏跟在身后，手心全是汗。
林辰站在木棚門口，不卑不亢地垂手而立。內(nèi)史走過他身邊時，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注意到這個流民打扮的人與周圍格格不入，但沒說什么。
進了木棚，內(nèi)史坐到主位，隨行的兩名文吏站在身后，鋪開竹簡準備記錄。
“賬冊拿來。”內(nèi)史開口，聲音低沉。
趙吏連忙把三卷新賬冊雙手奉上。
內(nèi)史接過，一頁一頁翻看。起初只是隨意瀏覽，翻了幾頁后，眉頭微微一動，翻看的速度慢了下來，開始逐行細看。
林辰注意到，內(nèi)史的目光在“入倉前已霉”那處標注上停留了許久。
木棚里安靜得能聽見竹簡翻動的沙沙聲。趙吏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約莫一刻鐘后，內(nèi)史合上賬冊，抬頭看向趙吏：“這賬是誰做的？”
趙吏心頭一緊，下意識看了林辰一眼，又飛快收回目光：“回明公，是……是小吏自己做的?！?br>“你自己？”內(nèi)史面無表情，“你當了五年小吏，前四年的賬我都看過，歪歪扭扭，錯漏百出。這卷賬字跡工整、格式嚴謹、每筆都有據(jù)**，還懂得標注‘入倉前已霉’這種風險撇清的話——你告訴我，這是你做的？”
趙吏額頭冒汗，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林辰站在角落里，心中暗嘆：果然瞞不過去。能當上內(nèi)史的人，哪個不是人精？
內(nèi)史順著趙吏剛才的目光，轉頭看向林辰：“你，過來。”
林辰上前幾步，躬身作揖：“見過明公。”
“你是何人？”
“回明公，小民林辰，是趙吏的遠房親戚，家鄉(xiāng)遭災逃難至此，暫時在營中幫忙?！?br>內(nèi)史上下打量他：“賬是你做的？”
林辰知道再瞞反而惹疑，索性承認：“是小民代筆。趙吏口述，小民記錄?！?br>“口述？”內(nèi)史嘴角微微一扯，“趙敢那點本事，能口述出‘入倉前已霉’這種話？能算出每日人均口糧與總消耗的差額？能標注病亡與累死的律法區(qū)別？”
林辰沉默片刻，平靜道：“小民略通文墨，略知秦律。”
內(nèi)史眼中閃過一絲興趣。他把賬冊往案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略通文墨？好，我考考你。”
趙吏臉色發(fā)白，拼命給林辰使眼色——別逞強??！
林辰卻面色如常：“明公請講。”
“秦律中，倉吏失職致糧腐，當如何論罪？”
林辰張口便答：“《秦律十八種·倉律》第六條：倉吏儲糧不善，致腐損過一成者，罰一甲；過兩成者，罰二甲；過三成者，撤職流放；致役卒死亡者，按故失律加等，死者過五，主官腰斬。”
內(nèi)史眼神微變。這不僅是背出條文，還精準到具體章節(jié)和處罰梯度。一個流民，怎么可能？
“你讀過律法？”
“逃難途中，遇一老吏，教過小民一些。”
內(nèi)史沒有追問，換了個問題：“你既然會算賬，那我問你——這營地每日出糧多少？每人每餐幾何？霉糧損耗幾何？需補多少才能撐到工期結束？”
林辰不假思索：“營地現(xiàn)有人丁九百三十七人，扣除病弱不能勞役者八十一人，實際每日出工八百五十六人。按秦徭律，重役日給糧兩餐，每餐半升。每日需糧約八石五斗。霉糧中尚可食用者約二十石，只夠兩天半。新糧已購一百石，可撐十二天。工期還剩二十五天，缺口約一百一十石。請明公再撥糧一百二十石，方能確保不誤工期?！?br>數(shù)字精準，邏輯清晰，連工期剩余天數(shù)都算得明明白白。
內(nèi)史沉默了。
他身后的兩名文吏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這種賬目能力，別說徭役營的小吏，就是咸陽宮里的計相屬官，也不過如此。
良久，內(nèi)史緩緩開口：“你叫林辰？”
“是。”
“你這樣的人，不該在徭役營里埋沒?！眱?nèi)史站起身，走到林辰面前，“我身邊缺一個書吏，專門處理文書賬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咸陽？”
趙吏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林辰心中狂喜，但面上不露分毫。他躬身道：“明公抬愛，小民受之有愧。只是小民目前還是徭役身份，若要離開……”
“這個你不用管。”內(nèi)史一揮手，“我看中的人，縣里不敢不放。你回去收拾一下，三天后隨我入咸陽?！?br>林辰再拜：“謝明公。”
內(nèi)史點點頭，帶著隨從走出木棚。臨上車前，他回頭看了林辰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你身上那股氣，不像逃難的流民，倒像……見過大世面的人?！?br>林辰微微一笑：“明公過譽。小民只是多讀了幾卷書?！?br>內(nèi)史沒有再多說，登車而去。
馬蹄聲漸遠，營地恢復了平靜。
趙吏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氣：“林兄弟……你剛才嚇死我了！你知道跟內(nèi)史對答如流是什么概念嗎？我在這營里五年，見到縣丞都不敢抬頭！”
林辰伸手把他拉起來：“怕什么？他又不吃人?！?br>“不吃人？”趙吏瞪大眼睛，“你是沒見過去年縣里一個倉吏，賬目對不上，直接被內(nèi)史下令拖出去砍了！當場！就在大堂上！”
林辰微微一笑。他知道秦法嚴酷，也知道內(nèi)史權力極大。但正因為他懂秦法、懂秦官、懂秦制，才知道什么時候該藏、什么時候該露。今天這場對答，他每一句話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展示了才能，又沒有表現(xiàn)得太過妖孽。
“三天后我就要走了?！绷殖娇聪蜈w吏，“你這營里的賬，我走之前再幫你理一遍。以后你自己照著這個格式做，不會再有麻煩。”
趙吏眼眶一紅，抱拳道：“林兄弟，大恩不言謝。日后你若在咸陽有什么需要，托人帶句話來，趙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br>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他轉身望向咸陽方向。
那座巍峨的都城，那個隱忍蟄伏的秦王，那片即將被他一己之力改變的歷史長河——都在前方等著他。
嬴政，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