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起江城------------------------------------------。，抬頭看過來時，舊樓外墻上斑駁脫落的水泥、纏在窗框上的鐵銹、樓道口堆著的破紙箱，仿佛都跟著安靜了一下。對方?jīng)]有立刻上樓，也沒有像周彪那種人一樣帶著一身藏不住的戾氣，可也正因為這種克制，才更讓人不舒服。，很多時候，最難對付的從來不是那種一上來就喊打喊殺的狠角色，而是眼神淡、動作穩(wěn)、連氣息都不亂的人。，通常不沖動，也不犯蠢。，整個人幾乎沒有動，只把呼吸壓得更輕了一點。，他的感知比原身強了太多，哪怕不用神識，只憑最基礎(chǔ)的靈覺和經(jīng)驗判斷，也能大概感覺出來——樓下這個人，最少是真氣境。，不止。，不是力氣大了多少，而是“氣”開始真正成形。到了這個層次，武者的五感、速度、爆發(fā)都會被拔到一個新高度，若再往上一步，踏進宗師門檻，就已經(jīng)不是如今的陸塵靠幾個臨時陣勢和一點小術(shù)法能隨便對付的了。，碰上這種人，正面毫無勝算。，對方?jīng)]有立刻動。，抬頭看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么，隨后便收回目光，對車里的人低聲說了句什么。陸塵聽不見內(nèi)容，只看到司機很快從前排下來，把后備箱打開，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袋遞過去。，沒急著離開，反而走到樓道口旁邊那根舊路燈下，點了一根煙。，把他半邊側(cè)臉映得清楚了些。輪廓很硬，眉骨略高，鬢角已經(jīng)有一點灰白，風(fēng)衣領(lǐng)口扣得整整齊齊，看著不像陸家養(yǎng)出來做臟活的打手，倒更像某種長期待在體系里的人。。，養(yǎng)得起真氣境，甚至請得動宗師坐鎮(zhèn)，都不算太稀奇。但像樓下這種氣質(zhì)的人，不太像是陸家會隨便派來處理一個“廢柴”的角色。除非，陸家對他的態(tài)度已經(jīng)不是簡單滅口，而是懷疑他身上出了某種值得更認真對待的變化。
想到這里，陸塵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麻煩，比他預(yù)想得來得還快。
樓下，中年男人抽完那支煙，把煙頭踩滅，終于抬步進了舊樓。
樓道口的聲控?zé)魤牧?，隨著他腳步聲往里走，只亮起了靠近一樓轉(zhuǎn)角那盞忽明忽暗的小燈。黯黃的光順著斑駁墻面爬上去，又很快被樓道深處的黑吞掉。整棟樓靜得很，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穩(wěn)得沒有半點急躁。
二樓。
三樓。
四樓。
陸塵住在五樓最里面那間，整個人已經(jīng)從窗邊退開，重新坐回床邊，手邊放著那把舊水果刀和白天剩下來的半盒火柴。他沒有想著逃，因為沒意義。以真氣境武者的速度和感知，在這種舊樓地形里，他一旦先動，反而會把主動權(quán)徹底送出去。
既然跑不了，那就只能看對方到底想做什么。
樓道里的腳步聲，停在了五樓。
沒有繼續(xù)往前。
片刻后，門外傳來一道平靜的男聲：“陸塵？”
聲音不高，卻透過半壞的門板清清楚楚傳進屋里。
陸塵沒有立刻應(yīng)聲。
門外那人也不催，停了兩秒，又開口：“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許承山。不是來殺你的，至少今晚不是?！?br>這句話一出來，陸塵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信這種話，但也從中聽出了別的意思——這人知道屋里的人沒睡，甚至知道自己聽得見，也知道自己現(xiàn)在最擔(dān)心的是什么。所以他第一句就把“殺你”這件事擺出來，不是為了嚇唬，而是為了最快打掉無效試探，逼他交流。
這人很會說話。
陸塵靠在床沿，嗓音有點啞，卻依舊不緊不慢：“那你這開場白挺新鮮。一般說這話的人，后面都沒安什么好心?！?br>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后傳來一聲極淡的笑。
“你比資料上寫的有意思。”
“資料？”陸塵揚了下眉，語氣里帶著點懶散的譏諷，“陸家給你的？那他們資料可能過期了。我現(xiàn)在不太好殺，建議你們回去重新報價?！?br>門外又靜了幾秒。
如果換了周彪那種人，這會兒大概已經(jīng)開始罵了，可許承山?jīng)]有。他站在門外，像是認真想了想陸塵的話，隨后才道：“看來你今晚狀態(tài)還行，那我就直說了。陸家請我過來，本意是確認你是不是還活著，以及……你現(xiàn)在到底還是不是一個廢人?！?br>“確認完了？”
“活著，確實活著。至于廢不廢——”許承山頓了頓，聲音平平，“一個能在重傷情況下打退兩名鍛體境，還讓樓下暗哨不敢貿(mào)然上來的少年，怎么都很難再和‘廢’這個字扯上關(guān)系?！?br>陸塵聽到這里，心里反而更定了一點。
既然對方肯把話說到這個程度，就說明今晚確實不是來直接動手的。至少，在沒徹底摸清底之前不是。
“那你可以回去交差了?！标憠m道，“順便替我?guī)Ь湓捊o陸恒，讓他以后派人動手之前先長點腦子。連續(xù)送兩撥過來，我都快懷疑他是在資助我練手。”
這次，門外終于傳來一聲很輕的鼻音，聽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么情緒。
“你似乎不怕把陸家得罪死?！?br>“說得像我現(xiàn)在沒得罪一樣?！标憠m扯了下嘴角，“他們都要我命了，我總不能還感恩戴德地跪著接?！?br>門外沉默了片刻。
樓道口的風(fēng)從破窗吹上來，吹得老舊門板輕輕響了一下。陸塵能感覺到，許承山還站在外面，沒有動，也沒有強行進門的意思。兩人就隔著一扇門，一里一外，像是在比誰更有耐心。
片刻后，許承山忽然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我為什么還沒進去嗎？”
陸塵沒說話。
“因為屋里有東西?！痹S承山淡淡道，“不算多高明，但對付鍛體境夠用了。門后、桌邊、窗臺，借了這個房間本身的窄和亂，做了點很有意思的小布置。不是武道的路數(shù)。”
這句話說完，屋里終于安靜了一拍。
陸塵眼底冷意一閃，手指無聲地扣緊了那盒火柴。
這人看出來了。
不只是看出來，還看得很細。
前面兩撥人只覺得詭異，只覺得他手段怪，可許承山站在門外，連門都沒進，就已經(jīng)把他布置的幾個關(guān)鍵點點出來了一半。這說明對方不光境界高，見識也不低。
“別緊張?！痹S承山的聲音還是穩(wěn)，“我要真想進去，你現(xiàn)在攔不住。”
“那你廢話挺多。”陸塵冷冷道，“有本事就進來，沒本事就滾，站門口裝什么高人?！?br>這句話故意說得很沖，甚至帶著點少年人才有的火氣。可陸塵自己心里清楚，這不是失態(tài)，而是試探。
他想知道，許承山對他現(xiàn)在到底是好奇、警惕，還是已經(jīng)起了更深的念頭。
門外那人像是聽懂了，也沒有生氣，只是淡淡道：“脾氣不小?？上В阅悻F(xiàn)在的實力，嘴硬解決不了問題?！?br>“你這話我聽過很多遍。”陸塵靠在床邊，聲音低了些，“后來跟我說過這句話的人，大多都不太順?！?br>門外終于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十幾秒，許承山才重新開口：“陸塵，我今晚來，不是為了跟你斗嘴。陸家那邊，現(xiàn)在有兩種意見。第一種，覺得你已經(jīng)廢而復(fù)起，身上多半有秘密，應(yīng)該盡快處理掉，免得以后生變。第二種，覺得你既然還能恢復(fù)，那就說明還有利用價值，不如先留著看。”
陸塵眸光微動。
這比他想得更真實，也更符合陸家那種地方的作風(fēng)。家族從來不講情，只講值不值得。如果他繼續(xù)是廢人，死活沒人會在意；可一旦表現(xiàn)出一點重新站起來的可能，那些原本恨不得踩死他的人，反而未必舍得立刻下手。
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舍不得資源浪費。
“你是哪種？”陸塵問。
“我不屬于陸家。”許承山平靜道，“他們花錢請我來看，我就來看。但看完之后給什么結(jié)論，是我的事?！?br>陸塵聽懂了這層意思，眼神卻沒有放松。
不屬于陸家，未必就代表安全。相反，這種游離在家族之外、又能被陸家花錢請動的人，往往更麻煩。因為他們做事不一定受家族規(guī)則束縛，只看自己判斷。
“那你現(xiàn)在看完了？”陸塵問。
“差不多?！遍T外頓了一下，“你比他們想的要麻煩，也比我以為的更有意思。一個丹田碎裂的少年，短短幾天之內(nèi)，不僅沒死，還能重新出手，甚至用出一些不像武道的手段——這種事，在江城不常見?！?br>“所以你準備怎么辦？”
“這取決于你?！痹S承山說。
陸塵差點笑出來：“怎么，準備招安我？”
“可以這么理解。”許承山并不避諱，“三天后，江城武協(xié)有低階資源考核。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了。陸家如果想明著動你，至少要等考核前后看結(jié)果；你如果能在那上面站住腳，他們短時間內(nèi)也不會再輕舉妄動。”
這已經(jīng)是今晚第二個人對他說這件事。
顧寒霜提過，現(xiàn)在許承山也提。看來，這場武協(xié)考核的重要性，比他原本預(yù)估的還要高。
“聽著像在幫我?！标憠m語氣不咸不淡。
“不是幫。”許承山道，“是給你一個活法。至于你能不能抓住，是你的本事?！?br>門里門外，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陸塵低頭看了眼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又想起桌上那張**，心里已經(jīng)迅速把局勢重新過了一遍。顧寒霜是從學(xué)院和武協(xié)視角給他提方向，許承山則是站在陸家外部，把更現(xiàn)實的那層窗戶紙捅開——現(xiàn)在的他，最需要的不是躲，而是盡快讓自己重新暴露在一個“有規(guī)則有目光”的場子里。
只要進了那個場子，陸家想動手，顧忌就會多。只要他能在那個場子里打出點東西，陸家內(nèi)部的態(tài)度，也會繼續(xù)**。
這是機會。
也是現(xiàn)在唯一還算體面的活路。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陸塵忽然問。
門外，許承山的聲音第一次頓得稍微久了一點。
“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見過一個和你差不多的人?！?br>陸塵抬了下眼。
“也是被家族廢掉，扔出來，誰都覺得他活不成?！痹S承山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舊事，“后來他沒死，只是再也不信那些所謂的家族規(guī)矩了?！?br>“然后呢？”
“然后他活得比很多人都久?！痹S承山淡淡道，“可惜，不夠聰明，最后還是死了。”
這段話聽著像閑聊，可陸塵從里面聽到了一點不太一樣的東西。不是單純的善意，更像是一種站在遠處、看見相似影子時順手提一句的心情。
可他沒有因此放松。
前世活到大乘，靠的不是輕信別人。許承山現(xiàn)在說得再像那么回事，也依舊可能只是想先把他穩(wěn)住，再看后續(xù)怎么落子。
“故事挺好?！标憠m懶洋洋地開口，“但我一般不拿別人失敗的版本套自己。沒準我比他命硬?！?br>門外那人低笑了一下。
“這點我信?！?br>說完這句，許承山似乎真沒有再繼續(xù)待下去的意思，只道：“樓下那輛車里有一份報名表和一張臨時推薦函，本來不是給你的，但我覺得你用得上。等會兒我放門口，你自己拿?！?br>“推薦函？”陸塵眉頭微皺，“誰的？”
“江城武協(xié)外勤部的一個老資格?！痹S承山答得很隨意，“名字不重要，夠用就行?！?br>“你還真舍得下本?！?br>“不是下本?！痹S承山平靜道，“是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br>腳步聲很輕地挪了一下，像是他準備離開了。
可就在這時，陸塵忽然開口：“許承山?！?br>門外那人停住。
“你今晚既然來了，就別只告訴我怎么活?！标憠m靠著床邊，眼神緩緩沉下來，“再告訴我一件事。陸恒背后，到底還有誰想我死？”
這句話落下之后，樓道里明顯靜了一瞬。
片刻后，許承山才緩緩道：“你比我想的更敏感。”
“少廢話?！?br>“陸恒只是明面上的人?！痹S承山也沒再繞，“真正覺得你必須死的，不止是他。***當年在陸家留下過一些東西，那東西原本沒人當回事，可最近，有人重新想起來了?！?br>陸塵眼神驟然一冷。
原身記憶里，關(guān)于母親的東西一直很少。只知道她身體不好，常年不怎么出門，死得也早。家族里有人說她來路不明，也有人說她只是個運氣好才嫁進陸家的普通女人。原身小時候問過很多次，得到的永遠都是敷衍和沉默。
現(xiàn)在看來，母親這條線，根本沒那么簡單。
“什么東西？”陸塵問。
“我不知道。”許承山道，“或者說，我知道一點，但不確定真假。有人說是舊物，有人說是一本手札，也有人說，是和你丹田被廢那次試煉有關(guān)的某樣?xùn)|西?！?br>陸塵沒有再出聲。
因為他突然想起，原身被趕出陸家時，除了幾件舊衣服，的確還帶走過一個很不起眼的木盒。那木盒一直塞在床底最里面，昨天他醒來之后忙著活命，還沒來得及細翻。
如果許承山說的是真的，那東西，很可能就在這間屋子里。
“行了?！遍T外那人像是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意義，聲音恢復(fù)平穩(wěn)，“你自己想想。今夜之后，陸家短時間不會再隨便派人來，但也不會就這么放過你。三天后的考核，是你現(xiàn)在最該抓住的機會?！?br>“還有——”
他頓了頓，才繼續(xù)道：“顧家那個小姑娘，不是來害你的?？伤澈蟮乃?，也不淺。你要真想活久一點，就別太早把所有底都露給別人看。”
這句話說完，樓道里終于響起離開的腳步聲。
不快，也不慢，很穩(wěn)，和來時一樣。聲控?zé)粢宦繁徊攘?，又一路暗下去，最后只剩樓下車門重新打開又關(guān)上的悶響，再然后，是轎車發(fā)動離開的低低轟鳴。
陸塵坐在屋里，半晌沒動。
屋外的夜風(fēng)順著壞掉的門縫吹進來，把地上那點殘留血腥氣一點點吹散。屋子還是那間屋子，潮、舊、窄、亂，桌子歪著，門鎖也壞了半邊，可隨著許承山這一趟來過，很多原本模糊的東西，反而慢慢清了。
第一，陸家現(xiàn)在確實不敢隨便狠狠**他。
第二，三天后的武協(xié)考核，必須去。
第三，***留下的東西，很可能才是這場局真正的引線。
想到這里，陸塵終于撐著床沿站起來，動作不快，卻很穩(wěn)。他先走到門口，果然在門邊地上看見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里面是一張報名表，一張蓋著臨時印章的推薦函，還有一份最基礎(chǔ)的考核規(guī)則復(fù)印件。
他低頭看了兩眼，把東西放到桌上，隨后便彎下腰，把床底那堆雜物一點點拖了出來。
舊紙箱、壞風(fēng)扇、幾本翻爛了角的教材、一雙斷了帶子的運動鞋，還有一個落了灰的深褐色木盒。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邊角有點磨損，看著很舊，也很普通。若不是許承山提了一句，誰都不會覺得這種東西能和陸家那點風(fēng)波扯上關(guān)系。
陸塵把木盒拿出來，放在腿上，指尖輕輕擦掉上面的灰。
下一刻，他神色忽然微微一頓。
盒子表面，竟然藏著一層極淡的紋路。
不是這個世界常見的機關(guān)鎖，更像是一種很簡陋、卻又帶著點熟悉意味的封禁手法。放在真正的修仙界，這種小東西連入門都算不上，可出現(xiàn)在高武都市里，就已經(jīng)足夠不同尋常了。
陸塵眼底第一次真正掠過一絲異色。
他沒有立刻強行打開，而是先閉上眼，分出一縷極細的靈力，小心翼翼地順著那層紋路探了過去。很快，盒面最中央輕輕震了一下，像是某種沉睡許久的東西被觸動了。
緊接著，一道極細的裂紋，悄無聲息地從盒蓋邊緣浮現(xiàn)出來。
盒子，開了。
陸塵緩緩掀開蓋子。
里面沒有金銀，也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寶物，只有三樣?xùn)|西。
一張已經(jīng)泛黃的舊照片，一本邊角磨損得很嚴重的薄冊子，以及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顏色暗沉得幾乎像塊廢鐵的圓形玉片。
屋里很安靜。
陸塵先拿起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陸家祖宅后山的老樹下。男人年輕，神色溫和，和原身記憶里那個已經(jīng)模糊到快看不清的“父親”有幾分像；女人穿著淺色長裙，側(cè)臉安靜，眉眼并不張揚，卻讓陸塵看了一眼之后，莫名覺得熟悉。
不是原身的熟悉，而是另一種說不清的熟悉。
像很久以前，他曾在某處見過這種神韻。
陸塵眉頭微微皺起，視線移向盒子里那本薄冊。
冊子沒有名字，封皮很舊，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清秀，卻有一點急促，像是寫的人當時心并不穩(wěn)。
——塵兒親啟，若你能看到這里，說明陸家已經(jīng)容不下你了。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陸塵眼神陡然變了。
因為那字里，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靈力痕跡。雖然已經(jīng)散得快看不清了，可那確實不是武道世界會留下的東西。
這本冊子，或者說，寫這本冊子的人——
很可能懂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