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手里端著一碗從某戶人家廚房里找到的速食粥。包裝上說這是皮蛋瘦肉粥，配料表里寫著大米、皮蛋、瘦肉、鹽、味精、白胡椒粉。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每一個(gè)都認(rèn)識(shí)，連在一起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舌頭告訴他的只有一件事：什么都沒有。，靠在墻上。墻是混凝土的，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jìn)皮膚里，像有人用冰塊在他背上畫圖。他閉上眼睛，腦子里那三個(gè)聲音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它們已經(jīng)走了?！斑€在。”男人的聲音說。低沉，沙啞，像從井底傳上來的?！拔覀冎滥阍谙胧裁??！迸说穆曇粽f。尖銳，凄厲，像指甲劃過黑板?！跋胛覀冏??！钡谌齻€(gè)聲音說。年輕的，帶著哭腔，是昨天那個(gè)穿防護(hù)服的人。。他睜開眼，看著面前的街道。紅霧比昨天淡了一些，能看見對(duì)面那排店鋪的招牌。一家理發(fā)店，一家小賣部，一家蘭州拉面。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燈管碎在地上，玻璃碴子在霧里反著暗紅色的光。。沒有活人。**也不多了，大部分被拖走了，地上只剩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像有人用拖把蘸著顏料畫了幾筆，又覺得不好看，干脆把拖把扔了?！澳沭I了嗎？”男人的聲音問。。胃里還有東西，那些被他吞進(jìn)去的東西，還在消化。他能感覺到它們?cè)谖副诶锶鋭?dòng)，像一群剛被喂飽的蟲子，在找地方睡覺?！澳悴火I，但你想嘗味道。”女人的聲音說，“你想知道那碗粥是什么味道。你想知道皮蛋是什么，瘦肉是什么，鹽是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三個(gè)聲音說，很小聲，像怕被誰聽見。。手指修長(zhǎng)，骨節(jié)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應(yīng)該更粗一些，指節(jié)上應(yīng)該有繭，是握筆握出來的。但這雙手什么都沒有，干凈得像從來沒有握過任何東西。。手指收攏，指甲掐進(jìn)掌心。不疼。他又用力了一些，還是不疼。掌心被掐出幾道白印，白印很快變成紅色，紅色很快又變回肉色。傷口在愈合，快得像倒放的錄像?！澳銜?huì)習(xí)慣的?！蹦腥说穆曇粽f。
“你已經(jīng)在習(xí)慣了?！迸说穆曇粽f。
“你不想習(xí)慣?！钡谌齻€(gè)聲音說，像是在替他說。
他站起來，走**階，朝那家小賣部走。玻璃門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bào)，畫著一個(gè)笑容燦爛的女人，手里舉著一瓶礦泉水。他從碎掉的那半邊鉆進(jìn)去，腳下踩到什么東西，軟綿綿的，他低頭看，是一包被踩扁的薯片。
貨架倒了一半，東西散了一地。餅干、方便面、火腿腸、礦泉水。他蹲下來，拿起一包餅干，撕開包裝，掰了一塊放進(jìn)嘴里。
嚼。
咽下去。
沒有味道。
他又拿起一根火腿腸，撕開紅色的塑料皮，咬了一口。沒有味道。他嚼了幾下，咽下去，胃里什么東西都沒有收到，像吞了一口空氣。
“你嘗不出來的?！迸说穆曇粽f，“你吞我的時(shí)候，就失去了味覺。不是慢慢失去的，是一下子就沒有了。你只是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br>他把火腿腸扔在地上，站起來。貨架最上面有一排飲料，五顏六色的瓶子，他以前最喜歡喝的那種，橘子味的，甜得齁嗓子。他伸手拿了一瓶，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液體從喉嚨流下去，涼絲絲的，但舌頭什么都沒收到。沒有甜，沒有酸，沒有橘子味。只有溫度，只有液體的觸感，沒有味道。
他把瓶子放在柜臺(tái)上，盯著它看。瓶子是橙色的，標(biāo)簽上印著一個(gè)剝了一半皮的橘子，汁水濺出來，看著很甜。
他以前很愛吃橘子。母親每次買菜回來，都會(huì)帶幾個(gè)，說多吃維生素，不會(huì)生病。他坐在沙發(fā)上剝橘子，把白色的筋一根一根撕掉，母親說那是營(yíng)養(yǎng)，他說那是苦的。母親說你不吃苦的東西，以后就要吃苦頭。
他不知道她說的苦頭是什么。也許是現(xiàn)在這樣。站在一家倒塌的小賣部里，喝一瓶沒有味道的橘子汽水，連苦是什么都忘了。
“你忘了她的臉?！蹦腥说穆曇粽f。
“你忘了她的聲音?！迸说穆曇粽f。
“你忘了粥的味道?！钡谌齻€(gè)聲音說。
凌辰?jīng)]有反駁。他走到收銀臺(tái)后面，找到一把椅子，坐下來。椅子是塑料的，有一條腿斷了，用膠帶纏著，坐上去會(huì)晃。他靠著墻，把腿伸直，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一圈一圈的，像年輪。
“我記得她的臉?！彼f。
“你記得的是照片里的臉。”男人的聲音說，“不是真的。是你在網(wǎng)上看到的、手機(jī)里存的那種臉。不是你親眼看見的?！?br>“我記得她的聲音。”
“你記得的是錄音。是她在電話里說的話。不是你站在她面前時(shí)聽見的聲音?！?br>“我記得粥的味道?！?br>“你記得的是味道的名字。甜。咸。熱。不是真的味道。是你腦子在替你說，這應(yīng)該是甜的?！?br>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發(fā)抖。不是因?yàn)槔?，是因?yàn)槟X子里有什么東西在翻，在挖，在把他記得的那些東西往外拖。
“你吞我的時(shí)候，我就告訴過你?！迸说穆曇粽f，“你會(huì)忘。你什么都會(huì)忘?！?br>“你是第一個(gè)?！蹦腥说穆曇粽f。
“你醒來之前吞的?！迸说穆曇粽f，“不是我。是***身后的那個(gè)?！?br>“那個(gè)不是我?！蹦腥说穆曇粽f，“我是第二個(gè)?！?br>“我是第三個(gè)?！迸说穆曇粽f。
“我是**個(gè)?！钡谌齻€(gè)聲音說，很小聲，像在舉手回答問題。
凌辰閉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東西在動(dòng)，在他腦子里，在他眼眶后面，在脊椎里。它們?cè)谟危谂?，在找地方住下來。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形狀。第一個(gè)是冷的，像一塊冰，貼在他的后腦勺上。第二個(gè)是熱的，像一團(tuán)火，在他的胃里燒。第三個(gè)是濕的，像一團(tuán)霧，在他的胸腔里飄。
“你們有名字嗎？”他問。
沉默。
“沒有?！蹦腥说穆曇粽f，“我們是你吞的東西。不是人。沒有名字?！?br>“我有名字。”第三個(gè)聲音說，“我叫李響。二十二歲，除詭隊(duì)第三分隊(duì)隊(duì)員?！?br>“你以前是人?！绷璩秸f。
“以前是?！崩铐懙穆曇舾×?，像在說一件丟人的事，“現(xiàn)在是你的胃里的東西?！?br>凌辰睜開眼睛。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些圈圈在霧里慢慢旋轉(zhuǎn)，像活的一樣。
“你恨我嗎？”他問。
“恨?！崩铐懻f，“但你吞我的時(shí)候，我還沒有死。我的身體還在動(dòng)，我的腦子還在轉(zhuǎn)。我看見你把手放在我臉上的時(shí)候，我在想，能不能別吞我，我還沒談過戀愛，還沒請(qǐng)我媽吃過一頓好的，還沒——”
“夠了?！迸说穆曇粽f，“他不在乎。他誰都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會(huì)不會(huì)瘋?！?br>凌辰坐直身體。椅子晃了一下，膠帶纏著的腿發(fā)出吱嘎的聲音。
“我在乎。”他說。
“你在乎的是蘇晚?！迸说穆曇粽f，“不是我們?！?br>蘇晚。這個(gè)名字從他的胃里浮上來，像溺水的人。他想起她的眼睛，棕色的，很大。想起她煮的粥，白米粥，沒有紅棗，沒有枸杞。想起她問他，你還是凌辰嗎？
“我是凌辰?！彼f。
“你是凌辰。”男人的聲音說，“但你也是我們。你吞了我們，我們就在你里面。你越吞，我們?cè)蕉唷？傆幸惶?，你?huì)分不清哪個(gè)是你，哪個(gè)是我們?！?br>“然后你就瘋了?！迸说穆曇粽f。
“然后你就不是瘋了?！崩铐懙穆曇粽f，“然后你就是我們?！?br>凌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膠帶斷了，那條斷掉的腿滾**架下面。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紅霧。霧比剛才又淡了一些，能看見街對(duì)面的樓房了，六層的，老式的，外墻的漆掉了一**。
六樓。
蘇晚住在六樓。
他想起她說的話。“你會(huì)回來嗎？”他說會(huì)。他說會(huì)的時(shí)候，腦子里沒有聲音，胃里沒有東西，手心里沒有跳動(dòng)。那時(shí)候他還是他?，F(xiàn)在呢？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指甲還在，掌心的紋路還在。但這雙手已經(jīng)能融化塑料，能吞掉**，能把一個(gè)人的臉從世界上抹掉。這雙手還是他的手嗎？
“你還在?！蹦腥说穆曇粽f，“只是多了我們。”
“你越少，我們?cè)蕉??！迸说穆曇粽f。
“你不想多。”李響的聲音說。
凌辰把手**口袋里，走上街。紅霧在他面前分開，在他身后合攏。那些東西又跟上來了，在霧里游，在看他，在等他停下來。
他走到蘇晚住的那棟樓下面。樓門口的血跡還在，是張叔的，已經(jīng)干了，變成深褐色的硬殼。他跨過去，走上樓梯。一級(jí)，兩級(jí)，**。臺(tái)階上的裂縫還在，裂縫里那些暗紅色的東西也在，在蠕動(dòng)，在呼吸，像活的一樣。
他走到六樓。門關(guān)著，門縫里透出光，是燭光，昏**的，在門框上畫出一道暖色的線。
他抬起手，準(zhǔn)備敲門。
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手指，看著掌心的紋路。這雙手能敲門，能推門，能握住她的手。但這雙手也能做別的事。能融化，能吞噬，能把一個(gè)人變成灰。
他放下手。
“你怕了。”男人的聲音說。
“你怕傷害她?！迸说穆曇粽f。
“你怕她看見你現(xiàn)在的樣子?！崩铐懙穆曇粽f。
他站在門口，站在燭光的邊緣。紅霧在他身后，像一件披風(fēng)，暗紅色的，會(huì)動(dòng)。
門開了。
蘇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毛衣，灰色的，很大，蓋住了她的手。腳上穿著拖鞋，是棉的，上面有**圖案，是一只**的**。
“你來了?！彼f。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等他回來吃晚飯。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睛里的燭光，看著她毛衣上的線頭，看著她拖鞋上那只**的笑臉。
“我來了?！彼f。
她側(cè)身讓他進(jìn)去。房間還是那個(gè)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碗粥，白米粥，冒著熱氣。
“我煮了粥?！彼f，“沒有紅棗，沒有枸杞。只有白米?！?br>他坐下來，端起碗。碗是陶瓷的，白色的，邊緣有一個(gè)缺口。他喝了一口。
沒有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還是沒有。他的舌頭告訴他，這是液體，是溫的，是稠的。但味道是什么？他忘了。
“好喝嗎？”她問。
他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桌子對(duì)面，雙手撐在桌沿上，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
“好喝?！彼f。
她笑了。很小的笑，很快的，像紅霧里的一道閃電。
他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的時(shí)候，發(fā)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里很響。
“你的眼睛又變了。”她說。
他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
“更灰了。”她說，“像冬天的云?！?br>“你不怕嗎？”
“怕什么？”
“怕我?！彼f，“怕我變成別的東西?！?br>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的手從毛衣袖子里伸出來，碰到他的臉。手指很涼，從額頭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巴。
“你還是凌辰?！彼f，“你的眼睛沒變。”
他的眼睛?；疑?，像灰燼，像木炭。她說不認(rèn)識(shí)的人里，有人認(rèn)得他的眼睛。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骨節(jié)分明。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手指更長(zhǎng)，掌心更寬。他握著她的手，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很穩(wěn)，像鐘擺。
“我嘗不出味道了?！彼f，“粥沒有味道，水沒有味道，什么都沒有?！?br>她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縮回手。
“你什么時(shí)候發(fā)現(xiàn)的？”
“今天。不，昨天。不記得了?！彼砷_她的手，“我吞了那些東西之后，就嘗不出了。也許更早。也許第一次就嘗不出了，只是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br>她走到廚房，拿出一袋白糖，舀了一勺放進(jìn)碗里，攪了攪。
“再喝一口?！?br>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沒有味道。
“有甜味嗎？”
“沒有?！?br>她又舀了一勺鹽，放進(jìn)碗里，攪了攪。
“再喝?！?br>他喝了一口。
沒有味道。
“有咸味嗎？”
“沒有?！?br>她把碗從他手里拿走，放在桌上。她的手在抖，很輕，但他在抖。
“你還能嘗出什么？”她問。
他想了想。什么都不能。他的舌頭還在，味蕾還在，但它們不工作了。像一臺(tái)關(guān)掉的機(jī)器，零件都是好的，就是不轉(zhuǎn)。
“溫度?！彼f，“我能嘗出溫度。燙的，涼的，溫的?！?br>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還記得粥的味道嗎？”
“記得。”他說，“甜的?！?br>“是我煮的那種甜，還是**媽煮的那種甜？”
他不知道。他想不起來了。他記得那碗粥是甜的，但甜是什么？他忘了。他記得那個(gè)詞，記得那個(gè)概念，記得甜應(yīng)該是糖的味道，是蜂蜜的味道，是橘子汽水的味道。但舌頭不記得。
“都忘了?！彼f。
她沒有說話。她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紅霧從外面飄進(jìn)來，在房間里慢慢旋轉(zhuǎn)。
“你會(huì)忘了我的。”她說，沒有回頭。
“不會(huì)?！?br>“你會(huì)忘的。你連粥的味道都忘了?！?br>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后。紅霧在他們之間飄，暗紅色的，像一條河。
“我不會(huì)忘了你。”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他不知道為什么。他知道自己會(huì)忘記很多事，已經(jīng)忘記了很多事。母親的臉、母親的聲音、粥的味道、家的地址、自己的生日。但他不想忘記她。
“我會(huì)記住?！彼f。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里有淚，但沒有流下來。
“你怎么記住？”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
“這里?！彼f，“我把你放在這里?！?br>她笑了。還是那種很小的、很快的笑。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也很涼。兩只涼的手握在一起，像兩塊冰碰到一起。
“你餓了嗎？”她問。
他不餓。胃里的東西還在，還在消化，還在蠕動(dòng)。
“不餓?！?br>“你騙人?！?br>他沒有騙人。他真的不餓。但他知道，他會(huì)餓的。那些東西消化完了，他就會(huì)餓。餓了就要吃，吃了就會(huì)吞，吞了就會(huì)忘。
“你走的時(shí)候，會(huì)回來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棕色的，很大。瞳孔里倒映著紅霧，倒映著他的影子。
“會(huì)。”
她松開他的手，走到廚房，又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
“那就回來?！彼f，“不管變成什么樣，回來?！?br>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沒有味道。但他咽下去了。粥從喉嚨流下去，溫?zé)岬?，一直流到胃里。胃里的東西被燙了一下，蠕動(dòng)了幾下，又安靜了。
“好。”他說，“回來?！?br>他喝完那碗粥，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又是一聲輕響。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你要走了？”她問。
“嗯?！?br>“去哪？”
“不知道?！彼粗巴猓八鼈?cè)诘任??！?br>她沒有留他。她站在窗邊，看著紅霧，看著霧里的東西。
他走出門，走下樓梯，走到街上。紅霧在他面前分開，在他身后合攏。那些東西又跟上來了，不遠(yuǎn)不近，像一群跟著船的魚。
他走了很久。走到腿軟，走到肺要炸了，走到胃里的東西都安靜了。
他停下來，站在一條十字路口。四個(gè)方向，四條路，都看不到盡頭。
“去哪？”男人的聲音問。
他不知道。
“回去找她?！迸说穆曇粽f。
“不能回去?！崩铐懙穆曇粽f，“你會(huì)害了她?！?br>他知道。
他站在十字路口，站在紅霧里，站在碎玻璃和血上面。他的胃在叫，不是餓，是那些東西在叫，在喊，在催他去找新的食物。
“你餓了?！蹦腥说穆曇粽f。
“你餓了。”女人的聲音說。
“你餓了?！崩铐懙穆曇粽f。
他沒有動(dòng)。
他站在那里，站在路口，站在所有方向的起點(diǎn)。紅霧在他周圍旋轉(zhuǎn)，那些東西在等他，胃里的東西也在等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指甲還在，掌心的紋路還在。
他還是凌辰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會(huì)瘋。
他不能瘋。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不疼。他用力，更用力。掌心被掐出幾道白印，白印變成紅色，紅色很快又變回肉色。傷口在愈合，快得像倒放的錄像。
但他記得疼。記得疼是什么感覺。記得小時(shí)候摔跤，膝蓋磕破了，血從傷口滲出來，母親蹲下來，用手帕按住，說別哭，一會(huì)兒就好。
他不哭。
他松開拳頭，選擇了一條路，走下去。
紅霧在腳下鋪開，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他走在這條路上，身后是那些東西，身前是更濃的霧。
胃里的東西在叫，在喊，在催。
他不管。
他走。
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