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何蘭芝------------------------------------------，唐曉剛坐下，隔壁工位就傳來一聲長嘆?！坝种芤涣恕！保翁m芝正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頭燙過的小卷毛。“昨晚沒睡好？”唐曉問。，露出一張帶著明顯黑眼圈的臉：“睡什么睡，我家那臺破外骨骼又壞了，折騰到半夜。我兒子今天早上還問我，媽媽你今天能不能早點回來修好它，他要穿去學校展示?！保骸澳銉鹤硬哦啻?，就要展示外骨骼？六歲?！焙翁m芝有氣無力地說，“他們***現(xiàn)在流行這個，誰家孩子穿了新款外骨骼，能在班里橫著走。我兒子天天纏著我買新的，我說買不起，他就讓我把舊的修好。問題是那破玩意兒我也不會修啊！”。、開機、基礎設置。，說：“要不我?guī)湍憧纯?？”：“你懂這個？不算懂，就會點基礎的。那也行！”何蘭芝瞬間精神了，“中午休息的時候你幫我看看，修不好也沒關系，反正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能用了?！薄?。
兩人同年進局，做的工作一模一樣——臺賬、報表、數(shù)據(jù)錄入。何蘭芝比她大兩歲，結婚早，孩子都六歲了，老公是跑飛行網(wǎng)約車的，收入不穩(wěn)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她們經(jīng)常一起吐槽工資低、物價高、養(yǎng)孩子貴。
何蘭芝的經(jīng)典名言是：“咱們這工作，優(yōu)點是穩(wěn)定，缺點是穩(wěn)定地窮?！?br>唐曉深以為然。
——
上午的工作照常進行。
核對上周的機甲出勤記錄，整理各分局報上來的外骨骼使用情況，處理幾個內部咨詢的郵件。唐曉干這些活兒已經(jīng)輕車熟路，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眼睛在屏幕上來回掃視。
十點多的時候，何蘭芝忽然湊過來。
“哎，你聽說沒有？”
唐曉頭也不抬：“聽說什么？”
“裝備科要進新人了?！?br>“哦?！?br>“就這反應？”何蘭芝壓低聲音，“聽說是個男的，年輕，未婚?！?br>唐曉終于抬起頭：“你怎么知道未婚？”
“我打聽的??！”何蘭芝理直氣壯，“咱科室多少年沒進新人了，來的要是單身男青年，那不得提前摸清底細？”
唐曉無語地看著她：“你結婚了好吧？”
“我結婚了，你不是還沒結嗎？”何蘭芝沖她眨眨眼，“我替你打聽的?！?br>唐曉低下頭繼續(xù)干活：“不用，我沒興趣。”
“你這人，一點危機感都沒有?！焙翁m芝搖搖頭，“你看看咱科室，女的占一大半，男的要么已婚要么年紀大，好不容易來個年輕的，你不抓緊？”
“抓緊什么？”
“抓緊……”何蘭芝卡了一下，“反正你先看看再說?！?br>唐曉沒接話。
她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腦子里卻閃過另一個畫面。
一個穿深灰色外套的人，彎腰指著數(shù)據(jù)終端，耳朵尖有點紅。
她晃了晃腦袋，把這個畫面晃掉。
繼續(xù)干活。
——
中午十一點五十，何蘭芝準時拉著她去食堂。
“快點快點，去晚了***沒了?！?br>兩人端著餐盤排隊的時候，何蘭芝的嘴也沒閑著，指著前面幾個穿工裝服的人說：“你看，那是機修庫的?！?br>唐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幾個穿深藍色工裝服的男人正在前面排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機。
她掃了一眼，沒看到那個人。
“機修庫的人你熟嗎？”何蘭芝問。
“不熟，就工作對接?！?br>“他們那邊有個叫陸則的，你知道嗎？”
唐曉心里動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知道，怎么了？”
“聽說技術特別好，什么機甲到他手里都能修好?！焙翁m芝壓低聲音，“而且人長得不錯，就是太悶了，不愛說話。我上次去機修庫送材料，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就回了個‘嗯’，然后繼續(xù)干活?！?br>唐曉想起那個人站在她桌邊說話的樣子。
話是不多，但該說的都會說。
還會提醒她給綠蘿澆水。
“可能就那樣吧?！彼f。
“也是，搞技術的都這樣。”何蘭芝嘆了口氣，“不過總比油嘴滑舌的強?！?br>打完飯，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何蘭芝吃著吃著，忽然又問：“對了，你最近是不是在搞副業(yè)？”
唐曉筷子一頓：“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周末老往家跑，平時下班也走得快，猜的?！焙翁m芝咬了一口***，“搞什么副業(yè)？帶帶我唄?！?br>唐曉猶豫了一下。
按說同事之間不該聊這個，萬一傳出去不太好。但何蘭芝是她在單位最信得過的人，平時也經(jīng)?；ハ鄮兔?。
“就是教老人用智能設備?！彼f，“上周剛接了第一單?！?br>“教老人？”何蘭芝愣了一下，“這能賺錢？”
“時薪一百?！?br>何蘭芝嘴里的***差點掉出來：“多少？”
“一百?！?br>“一個小時？”
“對?！?br>何蘭芝沉默了三秒，然后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唐曉，你還收徒弟嗎？”
唐曉被她逗笑了：“你先把你家那臺外骨骼修好再說。”
“那不一樣！”何蘭芝急了，“修外骨骼我不會，教老人我擅長??！我媽就是老年人，我天天教她用手機，都教出經(jīng)驗了！”
唐曉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那你先試試?！彼f，“這周末我要去一個客戶那兒，你要是有空，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br>“行行行！”何蘭芝連連點頭，“我跟你去，給你打下手，不要錢，就當學習?！?br>唐曉看著她那副急切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一個月薪幾千的文職，為了多賺點錢，什么活兒都愿意干。
她們都一樣。
——
下午兩點，何蘭芝把那臺壞掉的外骨骼拎到辦公室。
是個兒童款的，粉色外殼，關節(jié)處貼著**貼紙，看著挺新，就是動不了。
“就是這個?！焙翁m芝把外骨骼放在桌上，“昨晚還好好的，今早就成這樣了。我老公搗鼓半天沒弄好，差點把它砸了?！?br>唐曉接過來看了看。
外觀沒什么損傷，指示燈不亮，按開機鍵沒反應。
她想起那天楊羊羊那臺外骨骼，也是同樣的問題。
“有充電器嗎？”
“有有有?！焙翁m芝從包里翻出充電器遞過去。
唐曉接過來，插上。
指示燈閃了兩下，然后滅了。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一樣。
“電池可能壞了。”她說，“充不進去電。”
“那怎么辦？”何蘭芝急了，“換電池貴不貴？”
唐曉想了想：“應該不貴，兒童款的電池幾十塊錢吧。你找個維修店換一下就行?！?br>“維修店……”何蘭芝苦著臉，“我哪有時間去找啊。下班要接孩子，回家要做飯，周末要陪娃上輔導班。”
唐曉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爸媽。
也是這么忙，忙得沒時間停下來。
“要不我?guī)湍銌枂枺俊彼f，“我認識一個維修店的老板，手藝不錯，價格也公道。”
“真的？”何蘭芝眼睛亮了，“那太謝謝你了！”
唐曉擺擺手，拿出手機給那個維修店老板發(fā)了個消息。
很快收到回復：“兒童款電池有，過來換就行，五十塊包工包料。”
她把截圖給何蘭芝看。
何蘭芝盯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紅。
“唐曉，你真行?！彼宋亲?，“五十塊，比買新的便宜太多了。我兒子那臺新的要兩千多，我一直舍不得買，他就天天念叨。這下好了，花五十塊就能修好?！?br>唐曉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何蘭芝擦了擦眼角，忽然笑了：“你看我，多大點事就激動。主要是我兒子特別想要這個，天天跟我磨。要是能修好，他肯定高興壞了?！?br>唐曉點點頭：“下班我陪你去換?！?br>“不用不用，你把地址給我就行，我自己去?！焙翁m芝擺擺手，“你已經(jīng)幫了大忙了?！?br>唐曉沒堅持，把維修店地址和老板電話發(fā)給她。
何蘭芝捧著手機看了半天，忽然抬頭：“唐曉，你說咱們這工作，是不是挺沒意思的？”
唐曉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感覺……”何蘭芝想了想，“每天對著這些數(shù)據(jù)，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一個月拿那點工資，養(yǎng)家糊口都難。我兒子想買個外骨骼我都買不起，還得靠修?！?br>唐曉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剛工作那兩年，也是這樣，天天懷疑自己干這些有什么用。
后來慢慢習慣了。
不是想通了，是習慣了。
“有用沒用，反正得干?！彼f，“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別的慢慢來?！?br>何蘭芝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心態(tài)真好?！?br>唐曉沒說話。
她心態(tài)不好。
她只是沒時間想那么多。
——
下午四點，工作告一段落。
唐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窗邊往外看。
機修庫那邊依然忙碌，幾個維修師傅正圍著一臺機甲，像是在拆什么東西。陽光照在機甲銀白色的外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個人今天來過嗎？
好像沒有。
上午沒有，下午也沒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注意這個。
也許是因為他平時來得太勤了。
也許是因為那盆被澆過水的綠蘿。
她轉身看了一眼窗臺上的綠蘿。
土還是濕的，葉子綠油油的，比之前精神多了。
她忽然有點想笑。
一盆綠蘿，被人惦記著。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覺得奇怪。
——
下午五點半，準時下班。
唐曉收拾東西的時候，何蘭芝湊過來：“哎，明天幫我看看那個外骨骼行不行？萬一換完電池還不好，我就抓瞎了。”
“行，你帶來我看看?！?br>“太感謝了！”何蘭芝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頭請你吃飯?！?br>兩人一起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的往電梯走，有的往機修庫方向去。唐曉下意識往機修庫那邊看了一眼，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看什么呢？”何蘭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機修庫那邊有啥好看的？”
“沒什么?！碧茣允栈匾暰€，“走吧。”
兩人進了電梯，下樓，在門口分開。
何蘭芝往地鐵站走，唐曉也往地鐵站走。
走了幾步，何蘭芝忽然回頭喊：“唐曉！明天別忘了！”
唐曉沖她擺擺手：“知道了?！?br>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來來往往的行人影子交織在一起。
頭頂?shù)娘w行航道依然繁忙，銀灰色的警務機甲、白色的通勤飛行器、配送無人機，像流動的光河。
她走在光河下面，腳步不快不慢。
走到地鐵站口，手機響了。
她拿出來一看，是楊爺爺發(fā)來的消息：
“小唐老師，我今天學會用微信視頻了！給羊羊**打了一個，把她嚇了一跳，哈哈哈！”
后面跟著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唐曉看著那條消息，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打字回復：“厲害！繼續(xù)加油！”
發(fā)完，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走進地鐵站。
——
晚上七點，唐曉回到出租屋。
煮面，吃面，洗碗。
然后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發(fā)了一會兒呆。
飛行航道上的光點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但依然連綿不斷。遠處有幾個亮點在快速移動，大概是警務機甲在巡邏。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個人的綠蘿頭像，是他自己養(yǎng)的嗎？
還是隨便找的圖？
她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對話框。
還停留在昨晚，她發(fā)的小貓點頭，他發(fā)的綠蘿晃葉子。
她盯著那盆晃動的綠蘿看了很久，然后關掉微信。
站起來，去給窗臺上的綠蘿澆水。
澆到一半，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一周一次就行，澆多了爛根?！?br>她看了看手里的水杯，又看了看花盆里還濕著的土。
把水杯放下了。
算了，聽他的。
——
晚上十點，關燈睡覺。
睡前習慣性地刷了刷手機，看到一條推送：
“科技助老行業(yè)升溫：專業(yè)陪練缺口巨大，時薪最高已突破200元……”
她盯著這條推送，想了想，打開備忘錄。
翻到之前寫的那幾行字：
“科技助老陪練，上門教學，按時收費……”
“已接第一單，收入100元?！?br>她在后面加了一句：
“本周擬接第二單，帶同事觀摩學習?！?br>加完，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有飛行器低空掠過的聲音，嗡嗡的，像催眠的白噪音。
她在這聲音里慢慢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準時推開家門。
天氣依然很好，陽光把整座城市照得透亮。頭頂?shù)娘w行航道依然繁忙，銀灰色的警務機甲、白色的通勤飛行器、配送無人機，像流動的光河。
她抬頭看了一眼，然后往地鐵站走。
走到地鐵站口，手機響了。
是何蘭芝發(fā)來的消息：
“唐曉！我家那臺外骨骼修好了！我兒子高興瘋了！今天非要穿去***展示！謝謝你?。。　?br>后面跟著一長串感嘆號，還有一張照片——一個穿粉色外骨骼的小男孩，正對著鏡頭比耶，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唐曉看著那張照片，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打字回復：“太好了。好好享受你們的展示時間?！?br>發(fā)完，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走進地鐵站。
列車進站，她上車，找個位置坐下。
窗外是飛速掠過的隧道燈光，明暗交替。
她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光，忽然想起何蘭芝昨天說的那句話：
“咱們這工作，優(yōu)點是穩(wěn)定，缺點是穩(wěn)定地窮?！?br>是挺窮的。
但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至少她今天幫了一個同事，讓一個六歲的小男孩高興瘋了。
這大概就是這工作的意義吧。
雖然工資低，雖然每天對著數(shù)據(jù)，但偶爾也能幫到什么人。
就像她幫楊爺爺學會用微信，幫何蘭芝修好外骨骼，幫自己爸媽弄那個配送系統(tǒng)。
都是小事。
但加起來，好像也挺多的。
列車繼續(xù)向前，窗外是飛速掠過的黑暗和偶爾閃過的燈光。
她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