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題名------------------------------------------、 金秋，是秋闈放榜的日子。，貢院街已是人山人海?？忌?、家眷、看熱鬧的百姓，將整條街?jǐn)D得水泄不通。茶樓酒肆的二樓雅座早被預(yù)訂一空，連臨街的窗子都站滿了人，全都伸長了脖子，盯著貢院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皻w來堂”今日歇業(yè)。，在廚房里忙活。李嬸、拂冬、小栓子都來幫忙，蒸糕的蒸糕，燉湯的燉湯，切肉的切肉。大堂里擺了三大桌，每桌十二個菜，取“十二**”之意?！罢乒竦模f林公子和顧公子，能中么？”拂冬一邊擺碗筷，一邊問?！澳艿??！鄙蛑⒆詈笠坏啦搜b盤，語氣篤定，“他們都是有真才實(shí)學(xué)的，定能高中?！?，她的手卻在微微發(fā)抖。不是不信，是太信了，反而生出一種不真實(shí)的感覺——那兩個在她店里做工、吃飯、說笑的寒門書生，今日之后，或許就要飛上枝頭，成為人上人了。，還能留得住他們么？，貢院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在萬眾矚目中，將它貼在照壁上?！稗Z”地涌上去，你推我擠，喊聲震天：“讓開！讓老子看看！中了！我中了！第二百三十名！爹！娘！兒子中了！”
“嗚嗚……又沒中……三年了……”
歡呼聲、哭喊聲、嘆息聲混作一團(tuán)。有人歡喜得暈過去，有人失魂落魄地往外擠，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人生百態(tài)，在這張黃榜前，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歸來堂”后院，沈知微站在槐樹下，手里攥著帕子，眼睛盯著門口。
林晏和顧楓一早就去了，說好了無論中與不中，午時前都回來吃飯?？蛇@會兒已近午時，還不見人影。
是中了，被人拉去慶賀了？還是沒中，不好意思回來？
沈知微心里七上八下，既盼著他們中，又怕他們中了就不回來了。這種矛盾的心情，像一只手攥著她的心，越攥越緊。
“掌柜的！掌柜的！”
小栓子氣喘吁吁跑進(jìn)來，臉上興奮得發(fā)紅：“中了！都中了！”
沈知微心頭一跳：“第幾名？”
“林公子……林公子是一甲第一名！狀元！顧公子是二甲第三十**！”
話音落，院子里一片寂靜。
李嬸手里的鍋鏟“哐當(dāng)”掉在地上。拂冬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沈知微站在原地，只覺得耳畔嗡嗡作響，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飛。
狀元。
林晏是狀元。
那個在她店里撥算盤、抄菜牌、被地痞為難時擋在她身前的書生，是今科狀元。
“真、真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千真萬確！”小栓子手舞足蹈，“我擠到最前面看的！黃榜上頭一個就是林晏，籍貫江州，年二十二歲。顧公子也在二甲，名次靠前！這會兒貢院街都炸了鍋了，說是本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
她緩緩?fù)鲁鲆豢跉猓樕下冻鲂θ?，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好……太好了……”她喃喃道，轉(zhuǎn)身對眾人說，“快，把菜都熱上，酒也擺出來。等他們回來，咱們好好慶賀！”
“哎！”眾人齊聲應(yīng)道，歡天喜地地忙活起來。
沈知微走到門口，望著巷口的方向。陽光很好，金燦燦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將每一塊石板都照得發(fā)亮。巷子里人來人往，賣菜的阿婆、扛包的工人、嬉戲的孩童，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二、 瓊林
貢院街的喧囂，一直蔓延到皇城根下。
一甲三名——狀元、榜眼、探花，要騎馬游街，從貢院出發(fā)，經(jīng)朱雀大街，過承天門，最后到瓊林苑赴宴。這是本朝慣例，謂之“瓊林宴”。
林晏穿著御賜的狀元袍，騎著高頭白馬，走在最前頭。大紅的錦袍，烏紗帽兩側(cè)插著金花，襯得他眉目愈發(fā)清俊。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歡呼聲、喝彩聲如潮水般涌來，鮮花、香囊、帕子雨點(diǎn)般拋向他。
“狀元郎！是狀元郎！”
“好年輕的狀元！”
“聽說才二十二歲，還未娶親呢！”
“誰家姑娘有這個福氣……”
議論聲不絕于耳。林晏坐在馬上，脊背挺直，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可心思早已飄遠(yuǎn)。
他想起放榜那一刻，看見自己名字高居榜首時的恍惚。想起同科考生們羨慕、嫉妒、復(fù)雜的目光。想起禮部官員的恭賀，宮中內(nèi)侍的傳旨，**時那身沉重華貴的狀元袍。這一切，像一場夢。
可胯下馬匹的步伐，街道的喧囂，頭頂明晃晃的秋陽，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夢。他真的高中了。
寒窗十年，一朝成名。從今往后，他不再是那個在碼頭扛包、在酒樓算賬的窮書生，而是天子門生，今科狀元，林晏林文瑾。
可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下意識摸了**口——那里貼身放著那枚銅錢。溫潤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讓他躁動的心，稍稍安定。
“不渡苦?！?。
那四個字，像一句讖語，又像一句提醒。
“林狀元，”身旁的榜眼湊過來，低聲道，“前頭就是承天門了，一會兒要下馬步行，入宮謝恩。您……可得穩(wěn)著些?！?br>林晏回過神，點(diǎn)點(diǎn)頭：“多謝李兄提醒。”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念壓下去，專注眼前。
游街隊(duì)伍在承天門前停下。三人下馬，整理衣冠，在內(nèi)侍的引導(dǎo)下，步行入宮。
這是林晏第一次進(jìn)入大內(nèi)。朱紅的宮墻高聳入云，漢白玉的臺階一重又一重，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一切都莊嚴(yán)、肅穆、巍峨，壓得人喘不過氣。
在太和殿前，他們行三跪九叩大禮，謝****。年輕的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說了些什么“國之棟梁勉勵勤政”的話，聲音隔著丹陛傳來，有些模糊。
林晏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觸地，心里想的卻是——這偌大的宮殿，這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真的能讓他實(shí)現(xiàn)抱負(fù)么？
禮畢，三人退出大殿，前往瓊林苑。
瓊林苑是皇家園林，此時秋色正濃。楓葉如火，菊花似金，亭臺樓閣掩映在山水之間，宛如仙境。宴席擺在臨水的“澄瀾閣”，朝中三品以上大員、翰林院學(xué)士、本屆考官皆在座。
林晏一進(jìn)場，便成了焦點(diǎn)。
“林狀元年少有為，后生可畏??！”
“聽聞林狀元是江州人氏？江州人杰地靈，果然出英才！”
“不知林狀元可曾婚配？老夫有一小女，年方二八……”
敬酒的，恭維的，說媒的，絡(luò)繹不絕。林晏端著酒杯，一一應(yīng)對，笑容得體，言語謙遜，可心里卻越來越冷。
這些笑臉背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計(jì)？他這“狀元”的名頭，在他們眼中，是可供拉攏的**，還是值得栽培的后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往后，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林狀元，”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林晏回頭，見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的官員，穿著二品孔雀補(bǔ)子官服，氣度儒雅。他認(rèn)得，這是禮部尚書徐階，本屆會試主考官之一。
“徐大人?！绷株坦硇卸Y。
徐階虛扶一把，笑道：“不必多禮。今日瓊林宴，你是主角。來，老夫敬你一杯，賀你金榜題名?！?br>“不敢，學(xué)生敬大人?！绷株膛e杯，一飲而盡。
徐階看著他，眼中閃過贊賞：“好，爽快。林狀元，老夫閱卷時，便覺你的文章有風(fēng)骨，不流俗。那篇《義利辨》，寫得尤其好——‘君子喻于義，非不求利也，求之以道；小人喻于利，非不知義也，逐之以私?！搜陨畹梦嵝摹！?br>“大人過獎?！绷株讨t道，“學(xué)生見識淺薄，讓大人見笑了。”
“不必過謙?！毙祀A壓低聲音，“林狀元，你初入仕途，有些事，老夫需提醒你。朝堂不比書院，人心復(fù)雜，**林立。你如今是狀元，是天子門生，多少人盯著你，想拉你入伙，也想踩你下去。往后說話做事，需得萬分謹(jǐn)慎。”
林晏心頭一凜，鄭重道：“學(xué)生謹(jǐn)記大人教誨。”
徐階點(diǎn)點(diǎn)頭，又意味深長地說：“你如今住在何處？若有需要，老夫在城西有處別院，空著也是空著，你可搬去住。總比寄人籬下強(qiáng)。”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知道林晏住在“歸來堂”，覺得不妥。
林晏沉默片刻，道：“多謝大人美意。學(xué)生在‘歸來堂’住得挺好，掌柜的待學(xué)生有恩，學(xué)生不能忘恩負(fù)義。”
徐階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只拍了拍他的肩：“好，知恩圖報，是君子所為。不過林狀元，你要記住，你的前程，不止于此。有些情分，該斷則斷，莫要因小失大。”
說罷，他轉(zhuǎn)身去應(yīng)酬其他官員了。
林晏站在原地，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因小失大？什么是大？什么是小？金榜題名是大？知遇之恩是??？他不懂。他只知道，沒有沈知微那碗面，那間房，那份工，他或許撐不到放榜這一日。這份情，他不能斷。
宴席持續(xù)到申時方散。林晏喝了不少酒，頭有些暈，被宮人扶著送出宮。宮門外，早已候著各府的馬車、轎子，都是來接新科進(jìn)士的。
“林狀元，”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上前行禮，“我家老爺是吏部右侍郎劉大人，特命小的來接您過府一敘，商議……婚事。”
“林狀元，我家老爺是戶部尚書王大人，請您過府赴宴……”
“林狀元，我家小姐……”
七八個人圍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吵得林晏頭疼欲裂。他強(qiáng)撐著精神，一一婉拒：“多謝各位美意，林某今日累了，改日再登門拜訪?！?br>好不容易脫身，他快步離開宮門，沿著街道往前走。秋風(fēng)一吹，酒意上涌，胃里翻江倒海，他扶著一棵老樹，彎腰干嘔起來。
吐完了，人才清醒些。他直起身，望著西沉的落日，忽然無比想念“歸來堂”那碗清淡的肉粥，想念后院那棵老槐樹，想念……那個人。
“林兄？”
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林晏回頭，見顧楓從一輛馬車上下來，快步走過來。
“顧兄？”林晏有些意外，“你這是……”
“我被分到北地肅州，做縣丞。”顧楓笑道，眼中有些悵惘，但更多的是釋然，“三日后就要離京赴任了。方才去吏部辦手續(xù)，正好路過這兒，看見你……你沒事吧？”
“沒事，酒喝多了些?！绷株倘嗔巳囝~角，“恭喜顧兄?？h丞雖是小官，但能**辦事，是好事。”
“是啊，也總算沒有辜負(fù)這么多年的寒窗苦讀?！鳖櫁鼽c(diǎn)頭，看向?qū)m門方向，輕聲道，“林兄，今日瓊林宴，想必……很熱鬧吧？”
林晏聽出他話里的意思——顧楓是二甲，沒資格參加瓊林宴。這一問，多少有些艷羨。
“熱鬧是熱鬧，但也累?！绷株炭嘈?，“不如咱們回去，掌柜的該等急了。”
“對，回去。”顧楓眼睛一亮，“掌柜的說了，今日要給咱們慶功。走吧，我雇了車，咱們一道回去?！?br>兩人上了馬車，往城南駛?cè)ァ?br>車廂里很安靜。顧楓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忽然道：“林兄，你如今是狀元了，往后……有何打算？”
林晏沉默片刻，道：“先入翰林院，觀政學(xué)習(xí)。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br>“你不打算……搬出來么？”顧楓問得直接，“掌柜的雖然好，但你如今身份不同，再住在那兒，恐惹人非議。”
這話和徐階說的一樣。林晏心中煩悶，淡淡道：“清者自清。我不在乎旁人議論?！?br>“你可以不在乎，但掌柜的呢？”顧楓看著他，“你如今是風(fēng)口浪尖上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住在‘歸來堂’，旁人會怎么議論掌柜的？會不會有人說她****，或是……別有用心？”
林晏心頭一震。
他竟沒想到這一層。
是了，他可以不顧自己的名聲，但不能連累沈知微。她一個女子，在城南開店本就艱難，若再因他惹上是非……
“顧兄說的是。”他低聲道，“我會……盡快搬出來?！?br>顧楓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說話。
馬車駛?cè)胗芰窒飼r，天已擦黑。巷子里靜悄悄的，可“歸來堂”門口卻燈火通明，人影攢動。
兩人下車，看見門口圍了許多人。街坊鄰居、碼頭工人、常來吃飯的熟客，都聚在那兒，見他們回來，頓時爆發(fā)出一陣歡呼：
“狀元郎回來了！”
“顧大人也回來了！”
“恭喜恭喜！”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林晏和顧楓走進(jìn)去，看見大堂里擺著三桌豐盛的酒菜，沈知微站在最前面，穿著那身藕荷色長襖，發(fā)間簪著白玉簪，笑容明亮地看著他們。
“回來了？”她迎上來，眼中閃著淚光，卻笑得更燦爛，“恭喜林狀元，恭喜顧大人?！?br>林晏看著她，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后只化作一句：
“掌柜的，我們回來了?！?br>三、 慶功
那夜的“歸來堂”，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直到子時才散。
三桌酒席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除了店里的伙計(jì)，還有黑虎幫的刀疤臉、兵馬司的趙成、常來吃飯的碼頭工人老趙、賣菜的張阿婆……都是這幾個月在城南結(jié)交的朋友。
沒有繁文縟節(jié)，沒有虛與委蛇，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暢快淋漓。
林晏被灌了不少酒。工人們輪流敬他，說“狀元郎是咱們城南出去的，是咱們的驕傲”。他來者不拒，酒到杯干，喝得臉紅耳熱，卻覺得這酒，比瓊林宴上的御酒，更香，更暖。
顧楓也被圍著敬酒。他性子內(nèi)斂，喝得少些，但臉上也帶著笑，眼里有光。
沈知微坐在主桌，看著這一切，心里滿滿的，又空空的。
滿滿的是歡喜，為空的是……離別在即。
酒過三巡，刀疤臉端著碗站起來，粗著嗓子道：“各位！靜一靜！我黑虎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但今天，我得說兩句！”
眾人安靜下來。
“林狀元，顧大人，”黑虎朝兩人抱拳，“你們是讀書人，是**，將來要干大事的。我黑虎是個地痞，是下九流，按理說，不配和你們一桌吃飯?？烧乒竦牟幌訔?，讓我來，那我就厚著臉皮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我黑虎在城南混了十幾年，見過的人多了。有錢的，有勢的，有學(xué)問的，都見過?？上裾乒竦倪@樣，不嫌我們臟，不嫌我們窮，真心待我們的，沒有?！?br>“林狀元，顧大人，你們是掌柜的看中的人，是她幫過的人。我黑虎今日把話放這兒——往后在城南，誰敢說你們一句不是，誰敢動‘歸來堂’一根指頭，我黑虎第一個不答應(yīng)！”
說罷，他仰頭，將一碗酒一飲而盡。
眾人轟然叫好，紛紛舉杯。
林晏和顧楓起身，鄭重還禮。
“黑虎大哥言重了?！绷株痰?，“晏在城南這些日子，承蒙各位照顧。掌柜的于我有恩，城南于我有情。這份情，晏永世不忘?！?br>顧楓也道：“楓雖將赴北地，但城南永遠(yuǎn)是我的家。他日若有機(jī)會，定當(dāng)回報?！?br>沈知微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幕，眼眶發(fā)熱。
她想起初來城南時，處處碰壁，人人冷眼。想起黑虎來收保護(hù)費(fèi)時，她硬著頭皮應(yīng)對。想起工人們第一次來吃飯時，小心翼翼的樣子。如今，這一切都不同了。這間酒樓，這條巷子，這些人，真的成了她的家，她的根。
“掌柜的，你也說兩句！”有人起哄。
沈知微站起身，端起酒杯。她的手有些抖，聲音卻很穩(wěn)：
“今日這頓飯，一是為林公子、顧公子慶功，賀他們金榜題名，前程似錦。二是感謝各位街坊鄰居，這幾個月對‘歸來堂’的照應(yīng)。沒有你們，就沒有今日的‘歸來堂’?！?br>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
“我沈知微在此立誓——‘歸來堂’開一日，便永遠(yuǎn)是各位的家。熱飯管飽，熱湯免費(fèi)，這話，永遠(yuǎn)作數(shù)?！?br>“好！”
“掌柜的仗義！”
“咱們永遠(yuǎn)支持‘歸來堂’！”
歡呼聲震天。沈知微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很烈，燒得她喉嚨發(fā)疼，可心里那股熱，卻久久不散。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
眾人互相攙扶著離去，嘴里還哼著荒腔走板的調(diào)子。李嬸帶著小栓子收拾碗筷，拂冬扶著醉醺醺的黑虎往外走。大堂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杯盤狼藉，和滿室酒香。
林晏和顧楓都沒醉得太厲害，幫著收拾了一會兒，被沈知微趕去休息。
“今**們是主角，快去歇著。這些活兒，明日再說?！?br>兩人拗不過，只得回房。
林晏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微正彎腰擦桌子，側(cè)臉在燈下柔和而專注。那身藕荷色長襖沾了油漬，發(fā)髻也有些松了，可她的背影，卻比任何華服美飾都動人。
他忽然想起徐階的話——有些情分，該斷則斷。
可這情分，他如何斷得了？
他轉(zhuǎn)身，快步上樓，沒讓她看見自己發(fā)紅的眼眶。
四、 說媒
放榜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歸來堂”門口就擠滿了人。
不是來吃飯的，是來說媒的。
京城里有適齡女兒的人家，都盯上了林晏這塊香餑餑——二十二歲的狀元郎，相貌堂堂，才華橫溢，又無家世**，簡直是天賜的佳婿。若能招為東床，不僅女兒終身有靠，自家也能添個得力臂助。
于是，說媒的踏破了門檻。
第一個來的是戶部劉郎中府上的管家——就是之前那個在貢院街糾纏林晏的劉三**。劉管家?guī)е窈竦亩Y單，笑容滿面地對沈知微道：
“沈掌柜，我家老爺說了，林狀元住在您這兒，您便是他的長輩。這是一點(diǎn)心意，還請您在林狀元面前，多美言幾句。我家小姐年方十七，知書達(dá)理，容貌秀麗，與林狀元正是天作之合……”
沈知微看著那禮單，上頭列著綢緞百匹、金銀首飾若干、田莊兩處，價值不下五千兩。她心中冷笑，面上卻客氣：
“劉管家客氣了。林先生雖住在我這兒，但婚姻大事，還需他自己做主。我不過是個開店的，做不了這個主?！?br>“哎，沈掌柜這話就見外了?！眲⒐芗覊旱吐曇?，“您可能不知道，我家老爺是戶部郎中，掌天下錢糧。林狀元初入仕途，若有我家老爺提攜，前程不可限量。這樁婚事若成，您也是媒人，少不了您的好處……”
“劉管家，”沈知微打斷他，神色淡下來，“林公子的婚事，自有他自己和家中長輩做主。我一個外人，不便多言。您請回吧?！?br>劉管家臉色一變，還想說什么，沈知微已轉(zhuǎn)身去招呼客人了，不再理他。
劉管家悻悻而去?？刹坏揭粋€時辰，又來了第二撥、第三撥……有侍郎家的，有尚書家的，甚至還有位郡王府的長史。
禮單一個比一個厚，許諾一個比一個動聽。沈知微疲于應(yīng)付，干脆讓拂冬在門口掛了牌子：“今日歇業(yè)，謝客。”
可牌子掛出去也沒用，那些媒人、管家，自有辦法打聽到后門，或是從鄰居那兒探聽消息。一時間，整個榆林巷都熱鬧起來，街坊們議論紛紛：
“嘖嘖，狀元郎就是不一樣，說媒的從城東排到城西！”
“聽說吏部王尚書家的小姐也看上了林狀元！”
“何止！連安郡王都想招他做女婿呢！”
“沈掌柜這回可要發(fā)了，這么多謝媒禮……”
沈知微在后院聽著這些議論，心中煩悶。
她不是貪圖謝媒禮，是覺得……難過。
林晏才高中一日，這些人就蜂擁而至，看中的是他“狀元”的身份，是他未來的前程。有誰問過他愿不愿意？有誰在乎他心里怎么想？
而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個開酒樓的，無權(quán)無勢，幫不了他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擋下這些煩擾，讓他清靜些。
正想著，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沈知微嘆了口氣，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個面生的婆子，穿著體面，笑容可掬。
“這位是沈掌柜吧？老身是永寧侯府上的嬤嬤，奉我家夫人之命，來給林狀元說媒?！?br>永寧侯府？
沈知微心頭一跳。永寧侯是**罔替的一等侯，在朝中地位尊崇，與榮國侯府不相上下。這樣的人家，也看上了林晏？
“嬤嬤請進(jìn)?！彼齻?cè)身讓開。
那嬤嬤卻不進(jìn)來，只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不必了，老身說幾句話就走?！眿邒邚膽阎腥〕鲆粡?zhí)?，遞過來，“我家夫人說了，三日后在府中設(shè)宴，請林狀元過府一敘。這是請?zhí)?，還請沈掌柜轉(zhuǎn)交?！?br>沈知微接過帖子。燙金的帖子，上頭是清秀的小楷，落款是“永寧侯夫人”。
“嬤嬤，”她猶豫道，“林公子他……今日不在?！?br>“無妨，帖子送到即可?！眿邒咝α诵?，又補(bǔ)充道，“對了，我家夫人還說了，林狀元如今是**命官，住在城南這種地方，終究不妥。若林狀元愿意，侯府在城西有處宅子，可暫借他居住。一應(yīng)仆役、用度，都由侯府承擔(dān)?！?br>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很明白——嫌“歸來堂”寒酸，配不上狀元郎的身份。
沈知微握著帖子的手緊了緊，臉上卻還帶著笑：“嬤嬤的話，我會轉(zhuǎn)告林公子。至于住處……林公子自有打算，不勞侯府費(fèi)心。”
嬤嬤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福了福身，轉(zhuǎn)身走了。
沈知微站在門口，看著那嬤嬤坐上華麗的馬車離去，手中的帖子沉甸甸的，像一塊冰。
她忽然想起，那日周氏問她要不要搬去城西。如今永寧侯府也這么說。
是不是在所有人眼里，城南就是低賤的，骯臟的，不配讓狀元郎居?。?br>可林晏在這里，吃了她做的飯，睡了她鋪的床，和她一起打理這間酒樓。那些日子，難道就低賤了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堵得慌。
“掌柜的?！?br>身后傳來林晏的聲音。沈知微回過頭，見他站在廊下，不知已站了多久。
“林公子醒了？”她勉強(qiáng)笑笑，“外頭吵，沒擾著你吧？”
“沒有。”林晏走過來，看著她手中的帖子，“這是……”
“永寧侯府的請?zhí)?，請你三日后過府赴宴?！鄙蛑⑻舆f給他，頓了頓，低聲道，“還有……侯府說，他們在城西有處宅子，可借你住?！?br>林晏接過帖子，看也沒看，隨手放在石桌上。
“掌柜的希望我搬走么？”他問，聲音很輕。
沈知微一愣，抬頭看他。他眼中有些血絲，顯然沒睡好，可目光很清澈，很認(rèn)真。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該怎么說。
希望他搬走么？不，她不希望。這幾個月，有他在，她安心很多。他幫她算賬，幫她應(yīng)付難纏的客人，在她累的時候遞上一杯熱茶，在她難過的時候說一句安慰的話。
有他在，“歸來堂”才像個家。
可她不希望，就能留得住他么？
他是狀元了，是天子門生，是未來的**棟梁。他該住在體面的宅子里，有仆役伺候，有同僚往來，而不是窩在這魚龍混雜的城南，和一個開酒樓的女子，守著這間小小的鋪?zhàn)印?br>“林公子，”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城南……終究不是久留之地。您如今身份不同，該有個像樣的住處。永寧侯府的宅子……挺好的?！?br>她說“挺好的”，每個字都像刀子，割在心上。
林晏看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有些蒼涼，有些無奈。
“掌柜的也嫌我住在這兒，給你添麻煩了？”他問。
“不是！”沈知微急道，“我怎么會嫌你麻煩？我只是……只是覺得，你該有更好的去處。住在這兒，旁人會議論，會說閑話，對你仕途不利……”
“我不在乎旁人議論?！绷株檀驍嗨?，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掌柜的，我在乎的，是你的想法。你若覺得我該搬，我今日便搬。你若覺得我可以留下，我便一直留下?！?br>沈知微怔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清亮的眼睛里，倒映著她慌亂的臉。她能看見他眼中的認(rèn)真，看見他眼底深處，那一點(diǎn)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在等她的答案。
可她能給什么答案？
留下他，是自私。讓他走，是……不舍。
“林公子，”她垂下眼，聲音發(fā)顫，“你該有更好的前程。我……不能耽誤你?！?br>話音落，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秋風(fēng)穿過槐樹枝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嘆息。
許久，林晏輕輕“嗯”了一聲。
“我明白了?！彼f，聲音很平靜，“那我……三日后搬去翰林院。那里有官舍，雖簡陋，但清凈?！?br>沈知微心頭一痛，抬起頭想說什么，卻見他已轉(zhuǎn)身，往屋里走去。
“林公子！”她叫住他。
林晏停下腳步，沒回頭。
“那永寧侯府的宴席……”她艱難地問，“你去么？”
林晏沉默片刻，道：“我會去。但親事……我不會應(yīng)?！?br>說罷，他進(jìn)了屋，關(guān)上了門。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忽然覺得，這秋日的陽光，冷得刺骨。
她彎腰，撿起石桌上那張燙金的請?zhí)?。帖子很精致，很華貴，可握在手里，卻像握著一塊冰，一直涼到心里。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今日起，不一樣了。
五、 別離
三日后，林晏搬去了翰林院。
行李很簡單，一個箱籠，幾件衣裳，幾本書。沈知微給他收拾了兩套新做的冬衣，又塞了一包銀子。
“翰林院官舍清苦，這些錢你拿著，添些用度。若不夠，隨時回來取?！彼龑みf給他，眼睛有些紅，卻強(qiáng)忍著沒讓淚掉下來。
林晏接過包袱，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掌柜的，”他看著她，一字一句，“無論我住在哪里，‘歸來堂’永遠(yuǎn)是我的家。你……永遠(yuǎn)是我的掌柜?！?br>沈知微笑笑，點(diǎn)頭：“嗯。常回來看看?！?br>“我會的。”
沒有更多的話，沒有擁抱，沒有眼淚。一個簡單的告別，像無數(shù)次他出門辦事一樣平常。
可兩個人都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
林晏背著箱籠，走出“歸來堂”。巷子里，街坊們都出來送他。
“林狀元，常回來??！”
“林大人，別忘了咱們！”
“在**好好干，給咱們城南爭光！”
林晏一一拱手道別，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知微，轉(zhuǎn)身，走入熙攘人群。
他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舍不得走了。
沈知微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許久未動。
“掌柜的，外頭風(fēng)大，進(jìn)屋吧?！狈鞫p聲勸道。
沈知微“嗯”了一聲，轉(zhuǎn)身進(jìn)屋。大堂里空蕩蕩的，柜臺后的位置空著，賬本還攤在那兒，上面是林晏清秀的字跡。
她走過去，**著那些字，指尖發(fā)顫。
“掌柜的，”李嬸從廚房出來，嘆道，“林公子這一走，咱們店里，可要冷清不少?！?br>“是啊?！鄙蛑⒌吐暤?，頓了頓，打起精神，“不過日子總要過。李嬸，今日的菜可備好了？工人們該來吃飯了。”
“備好了，這就開火?！?br>酒樓照常營業(yè)?？腿艘琅f很多，喧鬧依舊。可沈知微總覺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個坐在柜臺后撥算盤的身影，少了那個在她忙不過來時默默幫忙的人，少了那個在夜深人靜時，和她對賬說話的人。
心里空了一塊，怎么填也填不滿。
而此時的翰林院，林晏正對著官舍簡陋的桌椅發(fā)呆。
官舍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僅此而已。窗子漏風(fēng)，夜里肯定很冷?？伤辉诤酢?br>他在乎的，是那個人現(xiàn)在在做什么？可還好？可會……想他？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錢。
銅錢在掌心泛著溫潤的光。他翻來覆去地看，目光落在邊緣那四個小字上。
“不渡苦海”。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這兩日暗中查訪的結(jié)果。二十年前那樁科舉舞弊案，主犯沈文柏，是江州同知，因卷入科場受賄案，被判滿門抄斬。但行刑前夜，沈家一場大火，燒死了大半人。沈文柏其妻葬身火海，唯有一雙兒女下落不明。
而沈知微的父親沈文松，是國子監(jiān)司業(yè)，與沈文柏是同鄉(xiāng)，同姓，同年中舉。世上真有這么巧的事？
林晏心中隱隱有個猜測，卻不敢深想。
若真如他所想，那沈知微這些年受的苦，她母親的早逝，她被迫嫁入侯府，她如今孤身一人在城南開店……這一切，都有了更沉重的解釋。
“不渡苦?！?。
是沈母對女兒的告誡？還是……某種隱秘的傳承？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林修撰在么？”
林晏收起銅錢，起身開門。門外是個年輕的書吏，笑著遞上一張?zhí)樱?br>“林修撰，徐尚書請您過府一敘，說是有要事相商。”
徐尚書，就是禮部尚書徐階。
林晏接過帖子，心中了然——該來的，總會來。
“我知道了，多謝?！?br>書吏離去后，林晏換了身衣裳，出了翰林院，往徐府去。
徐府在城東，離皇城不遠(yuǎn)，是座三進(jìn)的大宅子，雖不顯奢華，但處處透著雅致。林晏被引到書房時，徐階正在練字。
“學(xué)生見過徐大人。”林晏行禮。
“來了？坐?！毙祀A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嘗嘗這茶，是今年新貢的龍井?！?br>林晏坐下，端起茶盞。茶香清冽，確實(shí)是好茶。
“林修撰在翰林院可還習(xí)慣？”徐階問。
“尚可。謝大人關(guān)心?！?br>“嗯?！毙祀A點(diǎn)點(diǎn)頭，話鋒一轉(zhuǎn)，“今日請你來，是有件事想問你——你對永寧侯府的親事，如何看？”
林晏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學(xué)生初入仕途，尚未立業(yè)，不敢成家。永寧侯府的好意，學(xué)生心領(lǐng)了，但不敢高攀。”
“高攀？”徐階笑了，笑意卻未達(dá)眼底，“林修撰，你如今是狀元，是天子門生，配任何一家的小姐，都算不得高攀。永寧侯府是**罔替的勛貴，在軍中頗有勢力。你若成了侯府的女婿，往后仕途，會順暢許多?！?br>這話說得直白，林晏沉默片刻，道：“學(xué)生志不在此。”
“那你的志在何處？”徐階盯著他，“在城南開酒樓？還是……在某個不該惦記的人身上？”
林晏心頭一震，猛地抬頭。
徐階看著他，緩緩道：“林修撰，你是聰明人，該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沈知微雖是榮國侯夫人的義女，但說到底，是個和離的婦人，還是個商賈。你與她走得太近，于你仕途有損。”
“學(xué)生與沈掌柜，清清白白?！绷株坛谅暤?。
“清不清白，不是你說的算，是旁人看的算?！毙祀A敲了敲桌面，“你住在‘歸來堂’數(shù)月，京城早已流言紛紛。有人說你與那沈氏有私，有人說你貪圖她的錢財(cái)。這些話，傳入朝中，傳入陛下耳中，會是什么后果？”
林晏握緊了拳，臉色發(fā)白。
“我今日叫你來，是惜才?！毙祀A語氣緩和下來，“你是個可造之材，我不愿你因小失大。永寧侯府的親事，你好好考慮。至于沈氏那邊……該斷則斷。你若不好意思開口，我可替你周旋。”
“不必?！绷株陶酒鹕?，深深一揖，“大人的好意，學(xué)生心領(lǐng)。但學(xué)生的私事，學(xué)生自會處理。沈掌柜于學(xué)生有恩，學(xué)生不能做忘恩負(fù)義之人。”
徐階看著他，眼中閃過失望，但沒再勸，只擺擺手：“罷了，你去吧。記住我的話——在朝為官，一步錯，步步錯。你好自為之。”
“學(xué)生告退?！?br>林晏退出書房，走在徐府長長的回廊上，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恩義，前途，情分……這些重?fù)?dān)壓在他肩上，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忽然想起那日，沈知微說“你該有更好的前程”。
是啊，他該有更好的前程。
可那前程里，若沒有她，又有什么意義？
他仰起頭，看著秋日高遠(yuǎn)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那枚銅錢的秘密，他要查清楚。沈知微的身世，他也要查清楚。
若真有冤情，他定要為她討個公道。
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
六、 北行
顧楓離京那日，是個陰天。
北風(fēng)已有了凜冽的勢頭，卷著枯葉在地上打轉(zhuǎn)。碼頭上，漕船整裝待發(fā)，船工們吆喝著號子，將最后的貨物搬上船。
顧楓背著簡單的行囊，站在岸邊，回望這座他待了不過數(shù)月的京城。
沒有留戀，只有釋然。
二甲第三十**，外放肅州縣丞。肅州在西北邊陲，苦寒之地，地瘠民貧，是個誰都不愿去的苦差。同科進(jìn)士們都為他惋惜，說他文章做得好，本該留在翰林院，或是放個富庶地方的知縣。
可顧楓不覺得可惜。
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寒門出身，無依無靠，留在京城，不過是*跎歲月。不如去地方，實(shí)實(shí)在在做點(diǎn)事，造福一方百姓。
“顧兄。”
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顧楓回頭，見林晏匆匆趕來，手里提著一個包袱。
“林兄？你怎么來了？今日不是要去吏部報到么？”
“告了假?！绷株虒みf給他，“這是掌柜的讓我?guī)Ыo你的。里頭是冬衣，還有些干糧、藥材。肅州苦寒，你多保重?！?br>顧楓接過，沉甸甸的，心里卻一暖。
“替我謝謝掌柜的?！彼D了頓，看著林晏，“林兄，你……要多保重。京城水深，萬事小心。”
“我曉得。”林晏點(diǎn)頭，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個，你收著。到了肅州，若遇難處，可去找信上這人。他是我同鄉(xiāng)，在肅州衛(wèi)所任職，或可照應(yīng)一二?！?br>顧楓接過信，鄭重收好，拱手道：“大恩不言謝。顧楓若能活著回來，定當(dāng)厚報?！?br>“說什么傻話?！绷株膛呐乃募纾昂煤没钪?，好好做官。三年后考績，我等你回京。”
“嗯。”顧楓重重點(diǎn)頭。
兩人沉默著站了一會兒，船工在催了。
“顧兄，保重?！?br>“林兄也保重?！?br>顧楓背起行囊，轉(zhuǎn)身走上跳板。船緩緩離岸，他站在船頭，朝林晏揮手。
林晏也揮著手，直到那艘船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diǎn)，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間。
他轉(zhuǎn)身離開碼頭，沒回翰林院，而是往城南去。
他要去“歸來堂”。有些話，他必須對沈知微說清楚。
到了榆林巷，正是晌午。酒樓里坐滿了人，喧鬧得很。沈知微在柜臺后算賬，見他進(jìn)來，愣了一下。
“林公子？你怎么來了？今日不是該去吏部么？”
“告了假?！绷株套叩焦衽_前，看著她，“掌柜的，我有話對你說?！?br>沈知微看著他認(rèn)真的神色，心中咯噔一下，對拂冬道：“你看一下柜臺?！?br>她引著林晏去了后院。
槐樹葉已落了大半，枝干光禿禿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石桌上還放著針線筐，里頭是那幅未繡完的百蝶穿花圖。
“坐?！鄙蛑⒌沽瞬?，在他對面坐下，“什么事？”
林晏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錢，放在桌上。
沈知微臉色一變。
“這銅錢……怎么在你這里？”她聲音發(fā)緊。
“那**拿出來看，我看到了，仿造了一枚?！绷株炭粗?，“掌柜的，這銅錢邊緣，刻著四個字——‘不渡苦?！?。是什么意思？”
沈知微猛地站起身，臉色慘白。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绷株桃舱酒鹕?，目光灼灼，“掌柜的，你告訴我，這銅錢到底有什么秘密？***……究竟是什么人？”
沈知微踉蹌后退，扶住槐樹，才沒讓自己倒下。
她看著那枚銅錢，看著林晏急切的眼神，心中那堵豎了二十年的墻，轟然倒塌。
是了，該說了。
這么多年，她一個人守著這個秘密，太累了。
“林公子，”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你坐，我……說給你聽?！?br>兩人重新坐下。沈知微捧著茶杯，指尖冰涼，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母親……不姓沈。她姓王，名柳。”
林晏瞳孔一縮。
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里聽過。
“二十年前，江南科舉舞弊案，主犯沈文柏，是我伯父。”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父親沈文松，是沈文柏的胞弟。案發(fā)時，我父親在京城國子監(jiān)任職，僥幸未受牽連。但我伯父一家……?！?br>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那日沈家大火。伯父伯母葬身火海，但他們的一雙兒女——我的堂兄堂姐，卻逃了出來。是我母親……冒著生命危險，將他們送走的?！?br>林晏心中劇震。
他猜到了沈知微的身世不簡單，卻沒想到，竟?fàn)窟B著這樣一樁驚天大案。
“那……***呢？”他問。
“我母親……”沈知微閉上眼，淚水滑落，“她是江南名妓，與伯父……有情。案發(fā)后，她輾轉(zhuǎn)找到我父親，將堂兄堂姐托付給他，然后……投秦淮河自盡了?！?br>“這枚銅錢，是她留給我父親，又由我父親留給我的。她說，沈家女兒，命途多舛。這枚‘心安錢’，可保平安。但若真到了絕境，便記住這四個字——不渡苦海?！?br>“不渡苦海……”林晏喃喃重復(fù)。
“意思是，若前路是苦海，便不要渡。寧可回頭，寧可停留，也不要往那苦海里跳。”沈知微睜開眼，看著他，“我母親用她的命，告訴我這個道理?？晌覜]聽。”
她笑了，笑容凄然：“我嫁入侯府，是往苦海里跳。我忍了三年，是泡在苦海里。直到和離，我才爬上岸。林公子，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林晏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心中痛極。
他想伸手替她擦淚，手抬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掌柜的不傻?！彼麊÷暤?，“是這世道……對女子不公。”
沈知微搖頭，擦去淚水，重新坐直身子：“這些話，我從未對旁人說過。今日告訴你，是因?yàn)椤悴榈搅算~錢，遲早會查到真相。不如我親口告訴你?！?br>她看著林晏，目光清澈而堅(jiān)定：“林公子，我的身世，是隱秘，也是危險。若被人知道，有殺身之禍，所以，請你……替我保密?！?br>“我會的?！绷株锑嵵氐?，“我發(fā)誓，絕不泄露半個字?！?br>“謝謝你。”沈知微笑笑，笑容有些疲憊，“現(xiàn)在你知道了，該明白，為何我不能……拖累你。你有大好的前程，不該與我有任何瓜葛?！?br>林晏急道，“那案子已過去二十年，與你何干？你是清清白白的沈知微，是‘歸來堂’的掌柜，是……”
“是什么？”沈知微打斷他，眼中含淚，卻笑著，“林公子，別說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改變的。你如今是狀元，是**命官，該走你的陽關(guān)道。而我……有我的獨(dú)木橋。咱們……就這樣吧?！?br>就這樣吧。
像那日對沈聿說的一樣，決絕，徹底。
林晏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看著她嘴角的笑，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需要他，是不敢需要。
她怕連累他，怕毀了他的前程，怕二十年前的悲劇重演。
所以她推開他，一次，又一次。
“掌柜的，”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堅(jiān)定得不像自己，“無論你的身世如何，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我林晏，都不會放手。”
沈知微怔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放手?！绷株躺锨耙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fā)抖。“掌柜的，你的路，我陪你走。苦海也罷，獨(dú)木橋也罷，我陪你一起渡。”
沈知微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的書生，這個新科狀元，這個本該前程似錦的男人，此刻握著她的手，說著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你……瘋了……”她喃喃道。
“我沒瘋。”林晏笑了，笑容干凈而明亮，“掌柜的，你救了我，給了我一個家。如今，該我護(hù)著你了?！?br>他松開手，從懷中取出另一枚銅錢——是他自己那枚，邊緣也刻了四個字，是昨夜他親手刻的。
“你看，”他將銅錢放在她掌心，“這是‘心安錢’的對面——‘同渡滄海’?！?br>同渡滄海。
沈知微看著那四個字，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砸在銅錢上，濺開細(xì)碎的水花。
“傻子……”她哭著說，“你這個傻子……”
“嗯，我是傻子?！绷株躺焓郑p輕擦去她的淚，“所以，別趕我走。讓我這個傻子，陪著你，可好？”
沈知微看著他，看著這個“傻子”認(rèn)真而執(zhí)著的眼睛，心中那堵豎了二十年的墻，徹底崩塌了。
她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林晏卻笑了，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別怕，”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有我在?！?br>秋風(fēng)穿過小院，卷起滿地落葉?；睒涞目葜υ陲L(fēng)中搖晃，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在嘆息，又像在祝福。
而在這簡陋的后院里，兩個被命運(yùn)捉弄的人，終于擁抱在一起，像兩株在石縫里相遇的藤蔓，從此糾纏，彼此支撐，再也不分離。
遠(yuǎn)處，大堂的喧鬧聲隱隱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客人的談笑，跑堂的吆喝……人間煙火，依舊熱烈。
而他們，就在這煙火深處，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