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jié)祈福，太子要選一人共放祈福燈。

我與嫡姐站在燈臺兩側(cè)，看他執(zhí)起燈繩，遞給了嫡姐。

嫡姐莞爾欠身行禮：

“殿下，愿我們歲歲年年?！?br>
他沒看我。

可他明知，祈福燈繩是給準太子妃的信物。

他也曾說要與我共放一盞燈，許一世的愿。

我壓著聲問他，他垂下眼瞼：

“父皇有意把淼淼賜予邊關(guān)呂將軍，邊關(guān)苦寒，她從小嬌養(yǎng)，怎么受得住？”

“你莫急，等躲過這一劫，我便和她撇清關(guān)系，只與你共放祈福燈?！?br>
他竟全然忘了，皇上為呂將軍賜婚，而呂將軍只要太傅之女。

嫡姐不嫁，嫁的便是我。

三日后，便是啟程之時。

男女共放一盞祈福燈，意為“同心同焰”。

可曾與我約定同心的人，此時卻正與她人同焰。

太子的燈自上游而下，老百姓們緊隨其后，好不熱鬧。

沈淼手握祈福燈繩，笑臉盈盈向我走來：

“三妹妹你瞧，太子殿下親手編得燈繩多精細啊?！?br>
“這穗子上還墜著玉珠，雖普通，但聽說是他的貼身之物呢?！?br>
我怔然地望著那顆玉珠，手指抓緊了衣襟。

這是七歲那年，我贈予李承璟的生辰禮。

他深知對我這個庶女來說，這枚普通的玉珠已經(jīng)是我能拿出最好的東西。

所以他當即穿繩掛在腰間，允諾此生他絕不摘下。

而今**不僅摘了，還送給了沈淼。

身后，有好事的人在嚼舌根：

“平日里太子與沈三小姐走得極近，我還以為這燈繩是要給三小姐，誰知道給了大小姐?！?br>
“走得近又如何，三小姐是庶女，堂堂太子殿下難不成要娶一個庶女做太子妃？”

沈淼舉起燈繩，輕蔑地在我面前晃了晃：

“三妹妹聽到了吧，太子娶嫡女，可是連百姓都明白的道理?！?br>
我垂了垂眸：“我自會找太子問個清楚?！?br>
“問？你有何臉面去問？”

她譏諷一笑，忽然踉蹌兩步，把我推進淺水里。

正月十五的水池冷地厲害，明明只是漫過腳踝，我卻感到刺骨的冰涼，從腳底傳遍雙腿。

不遠處，李承璟匆忙趕來。

“瀾瀾，出了什么事？可有傷著？”

他擔憂地向我伸出手，我稍稍松了口氣。

至少他心里還有我。

可沒等我牽上他的手指，沈淼又是一個踉蹌，倒在他懷里。

他急忙扶住她。

“殿下，咳咳，都怪我，方才放燈時涼風(fēng)入體，我一時撐不住才撞到三妹妹......”

李承璟的眼神明顯慌了幾分，他回頭大喊：

“去叫太醫(yī)到東宮等候，沈小姐似是染了風(fēng)寒！”

我停在半空的手只得落下，最后攥成了拳。

“殿下，你莫非忘了今日上元節(jié)，你早就與我約定好，要......”

“我自然記得?！?br>
李承璟聞言看向我，眉眼像是在安撫：

“但呂將軍屢戰(zhàn)奇功，父皇有意把淼淼賜給他，你也知曉，淼淼從小嬌養(yǎng)，身體柔弱，那邊關(guān)待不得?！?br>
“無非是為了躲過賜婚，你們姐妹情深，相信你能理解?！?br>
理解？

他明知道我身為庶女，在太傅府受盡白眼與屈辱，而其中過半都來自于我這個嫡姐的授意。

這樣的姐妹，怎會情深？

“可如果她不嫁，那便是......”

“咳咳，三妹妹，此事怪我?！?br>
沈淼縮在李承璟胸前，咳嗽一聲比一聲急促。

“是我求了太子護我，太子心善才應(yīng)下......”

“若是三妹妹實在不愿，那就算了......不如就讓我嫁去邊關(guān)，咳咳......”

她漲紅了臉，眼角沁出淚珠。

李承璟更加慌亂，干脆彎腰將她橫抱起來。

臨走前，他只給我留下兩句：

“瀾瀾，這只是暫緩之策，你莫急，等過些時日父皇收回圣意，我便求父皇為你我賜婚?！?br>
“我答應(yīng)過你，此生只與你共放祈福燈。”

他抱著嫡姐匆匆回了東宮。

太傅府的婢女們急忙跟上，百姓們也好奇地墊著腳看。

唯有我自己站在水里，冰冷散至全身，連牙齒都在打顫。

他心疼沈淼嬌弱，去邊關(guān)會受苦。

的確，邊關(guān)雪落三千里，人人都說那里的風(fēng)是咬人的刀子。

可他全然忘了呂將軍點名要的，是太傅之女。

沈淼不嫁，嫁的便是我。

我在太傅府被磋磨著長到十七歲，以為他會救我出苦海。

但最終把我推入苦海的，竟也是他。

2

待我回府，雙腳已經(jīng)冰到麻木。

嫡母喝著熱茶，眉眼間的喜悅怎么都掩不住：

“沈瀾，圣旨已下，你擇日就去邊關(guān)吧。”

我登時就跪了下去：

“求求您放過我，準我與太傅府斷絕關(guān)系，日后是死是活都不會連累沈家！”

她輕哼一聲，茶碗砸在桌上：

“你倒是好計策，你離開太傅府，我們淼淼就得嫁去邊關(guān)！”

“不......太子已經(jīng)選定嫡姐為準太子妃，皇上不會......”

“放肆，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掌嘴！”

嫡母身邊的嬤嬤呵斥著，上前打了我四巴掌。

回府前我本就呼吸極弱，現(xiàn)在更是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丫鬟扔給我一身衣裳：

“夫人命你快快梳洗，呂將軍的聘禮到了，你去露個面?！?br>
我看向窗外，已是第二日黃昏。

恰逢李承璟來太傅府，我剛出門他就迎了過來。

“瀾瀾，這是母后為未來太子妃準備的玉如意?！?br>
“你先收下，莫要為了祈福燈的事傷懷?！?br>
我垂下眸子：

“殿下已經(jīng)把燈繩給了嫡姐，她才是你的太子妃?！?br>
他皺起眉：

“我不是已經(jīng)解釋過，那只是暫緩之策，淼淼她身子弱，不能......”

“她不能，但我能，對嗎？”

我輕聲打斷，他的眉頭蹙地更緊了：

“你這是什么話，呂將軍是開國功臣之后，就算淼淼不能嫁，他也不會娶一個區(qū)區(qū)庶女！”

剎那間，我像是第一次認識他，屏住了呼吸。

在他眼里，我只是個區(qū)區(qū)庶女？

可曾經(jīng)說不在意嫡庶，夸我和父親一樣聰慧的，也是他！

李承璟沒有發(fā)覺我的失望，他自顧自地說：

“還是說你又要攀比，像小時候那樣，淼淼在雪天染上咳疾，你眼看所有人都圍著她?！?br>
“就故意跑出去凍了自己一夜，只為了搶她的風(fēng)頭？”

他手里的玉如意垂了下去，我的心也在往下墜。

他竟這么想我。

小時候沈淼嫉妒我和太子走得近，讓丫鬟把我埋進雪里凍了一夜。

我不想死，發(fā)著高燒也要拼命爬回府，卻聽說大小姐染上咳疾，整個太傅府上下都急壞了。

那一日，她是生病的千金嫡女，而我則是故意搶風(fēng)頭的庶女。

所有人都圍著她，只有李承璟帶來太醫(yī)為我醫(yī)治，守了我兩天兩夜。

我當時心想，這輩子非他不嫁。

可今**卻也說，我是故意搶沈淼風(fēng)頭。

終于看出我臉色不對，李承璟又軟了下去：

“算了，我權(quán)當你是為了祈福燈的事鬧脾氣，我不與你計較?！?br>
“左右不過一個月，父皇就將此事忘了，到時我便和淼淼撇清關(guān)系，娶你入東宮。”

他強行把玉如意塞進我懷里：

“淼淼傷寒未愈，我得去瞧瞧，你先歇著，閑暇再同你聊?！?br>
他轉(zhuǎn)過身，直奔沈淼的廂房。

我緩緩將玉如意放在門邊，最后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幼時那場風(fēng)寒令我心脈受損，太醫(yī)說我若去苦寒之地，恐活不過一年。

可我留在這里，生不如死。

既然都是死，死在哪里都一樣。

李承璟，不用一個月。

只剩兩日。

3

那呂朔也頗為奇怪。

后院數(shù)不清的聘禮都進了沈家?guī)旆?，第三日副將忽又送來一匹棕色駿馬，說是呂將軍點名給未來夫人的。

嬤嬤雖然不滿，卻也只能由著副將帶我去馬場，再多派十幾個隨從跟著，生怕我偷偷逃了。

路上我牽著韁繩，一直在想。

一個在邊關(guān)長大的男人，為什么給不相識的夫人送一匹馬做聘禮？

呂家馬場到了，我獨自騎馬而入，其他人都在外面等著。

這匹馬馬蹄堅硬，被毛濃密，一看就是常年在雪地里奔跑過的好馬。

我騎著轉(zhuǎn)了幾圈，破敗的心情竟有了一絲回暖，正要乘勝追擊，李承璟帶著沈淼走了進來。

他面色怔然：

“你何時學(xué)的騎馬？我為何不知？”

沈淼不悅地瞪著我，又故作欣喜地笑起來：

“三妹妹好雅興，若不是殿下陪我踏青，恰好遇到太傅府的隨從，我還不知三妹妹在此騎馬?！?br>
“只是......騎馬畢竟是男兒該做的事，你這樣讓別人瞧見了，還以為咱們沈家教女無方?！?br>
我下了馬，恭恭敬敬行禮：

“回太子殿下，沈瀾幼時習(xí)得，殿下不曾問過?！?br>
他頓時惱怒，上前一步：

“不可能，你我相識十余年，我從沒見過你騎馬。”

“是誰教你的，這里是私人馬場，莫非是哪個男子膽大妄為，敢教我的人？叫他出來，滿京城誰不知道你沈瀾是本宮的......”

我垂著眸子，出聲打斷他：

“殿下，您與沈大小姐已有婚約，請您慎言?！?br>
他咬著牙要來拉我，身后沈淼驀地喊了一聲：

“這馬好生俊俏......”

我回過頭，看到她伸手去掐馬肚——

“住手，不能碰！”

但還是晚了，駿馬仰頭嘶吼一聲，一腳將她踢開。

幾乎是剎那間，李承璟飛奔而去。

“淼淼！”

我愣住了。

我看著李承璟心疼地眼圈通紅，輕輕**她的胸口。

“怎么樣，哪里疼？”

沈淼委屈地直掉眼淚，眼神卻是望向我：

“三妹妹，我知道是我搶了太子殿下，你恨我是應(yīng)該的，可你怎么能讓你的馬踢我，你明知我受不住......”

李承璟也冷了臉：

“沈瀾，本宮解釋過多次，此事是為了幫淼淼躲過一劫，你要怪就來怪本宮，不該把怒氣撒在淼淼身上！”

“我沒有......”

“淼淼本就體弱，她若是因你受傷，你這輩子都賠不起！”

第二次，李承璟抱著沈淼從我面前離開了。

他不問我緣由，更不聽我解釋。

他的眼里只有沈淼。

我收回視線，**著駿**鬃毛，想起我的母親。

幼時母親曾教我騎馬，還送給我一匹小馬駒。

她告訴我老馬識途，將來我若是走丟，能騎著小馬回家。

可后來母親因病去世，嫡母賣掉小馬，我也被困在沈家十幾年，離不開，也走不掉。

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呂朔為何要送我一匹馬。

4

**日，天色陰沉，似要下雪。

按規(guī)矩我離府出嫁，理應(yīng)拜別父親與嫡母。

可沈淼病了，所有人都圍在她身邊，我讓丫鬟傳話，傳回來的是父親的不耐煩：

“淼淼被你害得病重，你又想趁機搶什么風(fēng)頭？”

“左不過是個庶女出嫁，何必拜別，自行離府便是?！?br>
我平靜點了頭：

“好?！?br>
我沒有嫁妝，只是帶了些干糧和干凈衣裳，從后門離開。

可我忘了，后門靠近沈淼的廂房。

她虛弱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恚?br>
“殿下，不要離開我，淼淼不能沒有你......”

李承璟自昨日一直守著她，言語間不免有些疲憊。

但他打起精神，極盡溫柔：

“我不離開你，不要怕，我在這里?！?br>
她劇烈咳嗽幾聲，氣若游絲：

“殿下，你說等躲過這一劫，你就要娶三妹妹入東宮，可我沒了殿下，會死的......”

“求求你，咳咳，就算是讓我做妾也好，求殿下不要丟下我。”

我就這么停住了。

背對著廂房，我攥緊衣裳，屏住呼吸......

直到李承璟啞著嗓音，輕聲開口：

“我答應(yīng)你，不會丟下你?！?br>
手指一寸寸松開，我彎了彎唇角，大步往外走去。

副將牽著駿馬，在胡同口等我。

我翻身上馬，他在前面帶路時，望向我的身后。

“夫人，這......”

“我沒有送親隊伍，就這么走吧?！?br>
他于心不忍，卻又沒有多說，只是夾緊馬肚疾奔而去。

我緊隨其后穿過城門，雪花翩然而落。

大概是寒氣入侵，刺激到我的心脈，我壓下身子趕路時，胸口幾度酸澀，淚水也從眼角奪眶而出。

李承璟，再見了。

第五日，太醫(yī)為沈淼把脈，說她已無大礙。

守了一天兩夜，李承璟總算松了口氣。

他安撫沈淼幾句，起身想要見一見沈瀾。

他要告訴她沈淼沒事，沈家不會因此再怪罪于她，她可以放心了。

一出門，外面正是清晨，大雪紛飛，院子里積了厚厚一層雪。

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預(yù)感，急匆匆趕去偏院，卻發(fā)覺那里安靜得可怕。

那間屋子空無一人，只有門口放著他給的玉如意。

“三小姐去哪兒了？”

他叫來丫鬟，忍下怒氣：“莫非她又去那個私人馬場......”

“三小姐？三小姐出嫁了啊?！?br>
丫鬟一臉茫然：

“昨日下雪前三小姐就離開太傅府，去邊關(guān)與呂將軍成親了?！?br>
李承璟瞳孔驟縮，厲聲呵斥：

“放肆，誰教你胡言亂語！”

“呂將軍求娶的是太傅之女，沈淼不能嫁，沈瀾一個庶女怎可能......”

話到如此，他已清醒。

太傅之女，而非太傅之嫡女。

沈家兩個女兒，嫡女得了太子的祈福燈繩，誰都不敢讓準太子妃嫁給邊關(guān)將軍。

可庶女可以。

李承璟的心口轟然倒塌，他耳邊忽然響起沈瀾那一句：

“她不能，但我能，對嗎?！?br>
下一瞬，他猛然往外沖去。

“備馬，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