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永安侯府最近來了位百年后的新思想女子，來的第一天就立下一條規(guī)矩——
全府女子都必須必須“自食其力”，不得花謝小侯爺一文錢。
姜姨娘貪吃了一塊侯府的烙餅，被亂棍活活打死。
丫鬟春枝多用了寸侯府的針線，被扔進(jìn)河里淹死。
就連侯府夫人蘇綰照病中用了錢名貴草藥，也被剝?nèi)ネ庖?，在府門前吊了七天七夜。
此刻，侯府門前圍滿了人。
“這不是謝侯爺?shù)姆蛉藛幔吭趺磿粍內(nèi)ヒ路踉谶@里，真是奇恥大辱??！”
“聽說是因為如今侯爺寵那個慕寧寧寵得緊，府里上上下下都?xì)w她管，夫人不過用了錢草藥，就落得這般下場?！?br>“不過……也怪不得侯爺偏心，那慕寧寧會制肥皂、還能造**，活脫脫是個聚寶盆，可不把蘇夫人比了下去?！?br>議論聲中，不知誰喊了一聲：“侯爺來了——”
蘇綰照眼皮動了動，費力地抬起眼，看見夕陽融金里，兩道身影緩緩走來。
謝知逾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一如當(dāng)年策馬平天下的少年郎。
只是他懷里……還攬著慕寧寧。
“蘇綰照。”
謝知逾就站在三步開外，那張曾讓她心動多年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溫度。
“只要你說一句知錯，此事便罷了。往后……和從前一樣，你還是我謝侯爺?shù)姆蛉??！?br>蘇綰照閉上眼睛，沒有應(yīng)聲。
夕陽西斜，晩風(fēng)從兩人之間吹過，明明只隔著一步之距，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謝知逾看到她這副淡漠的模樣，不知為何，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叮了一下，泛起細(xì)小綿長的慌亂。
從前兩人鬧別扭，總是蘇綰照先低頭。
她會將縫好的靴子放在他床頭，會將熱氣騰騰的白粥端到他書房，她會在無數(shù)個夜晚等他歸來，替他解下披風(fēng)，拂去肩上的風(fēng)霜。
可如今他主動遞了臺階，她卻不接了。
“蘇綰照，”謝知逾又喊了一聲，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涌起一股煩躁，“你當(dāng)真無話可說？”
蘇綰照閉著眼睛，睫毛都沒顫一下，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她的丈夫，只是樹梢飄落的一片殘葉。
謝知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涌起說不清的怒意，正要再說些什么，懷里的慕寧寧突然開口道：
“侯爺，夫人壞了規(guī)矩又不肯認(rèn)錯，按侯府家規(guī)該責(zé)三十鞭?！?br>謝知逾一頓，眉頭微微皺起：“她身子虛弱，要不……算了?！?br>話音未落，慕寧寧眼眶立馬紅了，佯作要掙開懷抱，“是阿寧多嘴了，阿寧本就不該留在這里，不如……還是回我該回的地方去吧?！?br>謝知逾眼色一沉，手臂收緊，將她攬住。
“別走，我罰綰照便是?！?br>沾著鹽水的藤鞭拿來，謝知逾最后一次問蘇綰照：“只要你低頭認(rèn)錯……”
蘇綰照眼神無波無瀾：“不必了，侯爺動手吧?！?br>她這副淡漠如死的模樣，讓謝知逾心里更加煩悶：“好……這可是你說的！”
下一秒，鞭子破風(fēng)而來。
第一鞭落下。
衣裳瞬間綻開一道血痕，蘇綰照渾身顫抖，咬緊的唇縫里溢出悶哼。
第十鞭落下。
后背的衣裳已經(jīng)成了碎布條，皮肉翻卷著，血珠不斷往外滲，把月白的裙子染得一片一片的紅。
最后一鞭落下。
劇痛炸開，蘇綰照的身子猛地一弓，意識像潮水一般退恍惚間，好像看見了****。
她和謝知逾是青梅竹馬。
六歲那年，謝知逾參加宮里的騎射，小小的少年郎騎在馬上，挽弓搭箭，一舉奪了頭籌。陛下高興，問他想要什么賞賜。
他跪在大殿上，奶聲奶氣地說：“臣想娶蘇家小姐做新娘子。”
滿殿的大人都笑了，笑他小小年紀(jì)，竟是個癡情種。
后來謝知逾兌現(xiàn)了諾言。
十八歲那年，他十里紅妝，八抬大轎，風(fēng)風(fēng)光光把她娶進(jìn)侯府。
洞房花燭夜，他挑開她的蓋頭，握著她的手，認(rèn)認(rèn)真真地說：
“阿照，我謝知逾這輩子，定讓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娘?！?br>他說到做到，婚后那幾年，待她極好。
盛夏時節(jié)，她想要吃冬日的冰酥酪，他當(dāng)即變賣三處田產(chǎn)，換來北國存的最后一塊酥烙。
入冬時節(jié)，她隨口念了句江南蓮蓬，他當(dāng)即徹夜南下，采來江南最后一顆沾露的蓮蓬。
初**宴，其他娘子笑她衣裳過時，他當(dāng)即請動江南十八位繡娘，趕制出全京城獨一無二的流光蜀錦。
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細(xì)水長流，幸福下去。
直到那天。
謝知逾出征歸來，馬背上還載著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女子，慕寧寧。
他說他掉下懸崖，是慕寧寧用他從沒見過的醫(yī)術(shù)，救了他。
她沒地方去，他便把她帶回府里，給她一口飯吃。
慕寧寧來了之后，變著法子造出許多新奇的東西。
肥皂、**……一樣一樣捧到謝知逾面前。她說這些都是她們那個年代尋常的東西，拿來這里，能幫他升官進(jìn)爵，步步高升。
謝知逾對慕寧寧也越來越信任，最后干脆把整個侯府交給她打理。
慕寧寧接手后，定下一條規(guī)矩——
她們那個年代，女子都是獨立的，不依附男人。
所以府里所有女子，都必須自食其力，不得花謝知逾一文錢。除非像她一樣，能幫侯爺升官進(jìn)爵。
可是府里那些女人，從小被賣進(jìn)來，連字都不識幾個，如何能像她一樣？
從那以后，侯府再沒太平過。
三天兩頭有人因為吃了不該吃的，用了不該用的，被拖出去打死。
姜姨娘貪吃了一塊烙餅，被亂棍打死。丫鬟春枝多用了寸針線，被扔進(jìn)河里淹死。
蘇綰照不是沒勸過。
可每次她開口，謝知逾都說：阿寧有分寸，她是為了侯府好?！?br>他深信不疑，她便說什么都沒用。
直到這一次，她病了，大夫開了藥，里頭有一錢名貴的藥材。
慕寧寧知道了，立馬怒斥這是壞了規(guī)矩，命人將她剝?nèi)チ送庖?，吊在了候府門前七天七夜。
……
再睜開眼時，陪嫁丫鬟夏棠跪在床邊，正小心翼翼給蘇綰照涂藥。
那些被麻繩勒出的傷口，皮肉外翻，有些地方已經(jīng)結(jié)了黑紅的痂，看著觸目驚心。
“夫人……”夏棠哽咽著開口，“您是侯爺?shù)那嗝分耨R，是八抬大轎抬進(jìn)來的結(jié)發(fā)妻子……他怎么能這么對您……”
蘇綰照靠在床頭，抬起那只沒受傷的手，輕輕擦掉夏棠臉上的淚。
“傻丫頭，哭什么?！彼穆曇羯硢?，卻平靜，“人是會變的。”
“就像小時候穿的舊襖子，穿久了，磨薄了，有了新襖子，自然就扔到箱底去了?！?br>她頓了頓，“不過沒關(guān)系，還有七天，我就要走了?！?br>夏棠猛地抬起頭，滿臉驚愕：“走？夫人要去哪兒？”
蘇綰照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燈焰上，目光悠遠(yuǎn)。
“蘇家世代經(jīng)商，惠澤一方，當(dāng)年先帝曾賜給蘇家一道空白圣旨?！?br>“與謝知逾成親那日，我父親怕我受委屈，早就在圣旨上寫好了和離書，讓人收在江南老宅。”
“父親說，若有朝一日謝家負(fù)我，便可拿出來，離開這里?！?br>姜姨娘***那日，她想過和離。
丫鬟春枝被扔進(jìn)河里那日，她也想過和離。
可最終她還是選擇一忍再忍，想著謝知逾只是一時興起，想著那慕寧寧總會有離開的一日。
“直到我被吊在府門前那日，我才終于想明白?！?br>“謝知逾他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被人蒙蔽。他就是……愛上慕寧寧了?！?br>蘇綰照轉(zhuǎn)過頭，看著夏棠，眼神里沒有怨，也沒有恨，只是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等七日后，圣旨從江南快馬加急送到這里，便是我離開的日子?！?br>話音剛落，門突然被推開。
謝知逾站在門口，面色是從未見過的焦急。
“綰照，你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