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蘆與胎記------------------------------------------。，窗紙白得晃眼。他赤腳跑到院里，雪還沒停，細碎的，像篩面粉?！按▋?，回來穿鞋！”。他沒動，仰著臉，雪花落在睫毛上，涼絲絲的，化成水。。父親林世昌在柜臺后扒拉算盤，珠子聲噼里啪啦。兩個伙計在搬藥材，黨參、當歸、黃芪，攤在竹匾上，藥香混著雪氣?！办o川，過來。”。他跑過去，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坑?！吧焓??！薄８赣H從柜臺下摸出個油紙包，解開，里面是串冰糖葫蘆。六個山里紅，裹著亮晶晶的糖衣，插在麥秸捆上?！澳弥瑒e讓你哥瞧見。”。他舔了一口，甜得瞇起眼?！爸x謝爹。去吧?！保】谛】诘靥?。糖衣在舌尖化開，酸果的芯還沒咬到。他計劃著：上午舔完第一個，下午舔第二個，這樣能吃到晚上?！依镳B(yǎng)了五年的黃狗——搖著尾巴湊過來。他掰了指甲蓋大一塊糖，放在它鼻尖前。來福嗅了嗅，沒吃，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傻子，甜的?！彼f。
來福趴在他腳邊，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林靜川舔到第三個果子時，聽見前堂有哭聲。是個女人，聲音尖細：“林掌柜……您行行好……先賒著……孩子燒三天了……”
父親的聲音低，聽不清。算盤珠子又響了一陣。
女人哭著走了。
林靜川探頭看。父親站在柜臺后，望著女人消失在雪里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轉身，從錢匣里數(shù)出幾個銅板，遞給伙計：“追上去，就說賬記錯了，多算了?！?br>伙計跑出去。父親繼續(xù)扒拉算盤，這次聲音慢了些。
林靜川低頭看手里的糖葫蘆。第三個果子已經(jīng)舔了一半，糖衣稀薄，露出暗紅的果肉。他忽然覺得，這甜，有點粘喉嚨。
私塾在胡同西頭，三間瓦房。先生姓陳，是個老秀才，胡子花白，說話時總瞇著眼。
林靜川十三歲，坐在第三排。他喜歡這個位置——斜前方，剛好能看見陳先生的女兒，月珍。
月珍十六歲，負責給學生們添茶。她總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手肘。她耳后有顆小痣，褐色，米粒大。低頭倒水時，發(fā)絲滑開，那顆痣就露出來。
林靜川會盯著看?？答?，看她低頭時脖頸彎出的弧度。有一次月珍抬眼，撞上他的視線。他慌忙低頭，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
那天放學，他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了，才收拾書袋。月珍在擦桌子，抹布劃過桌面，發(fā)出沙沙聲。
“林靜川?！彼鋈婚_口。
他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論語》落下了?！彼e起一本藍皮冊子。
“謝謝……謝謝月珍姐?！?br>他接過書，指尖碰觸到她的。很輕，很快，像被羽毛掃了一下。
夜里，他做了個夢。夢里月珍在倒茶，茶水一直流，流成河。他在河里漂，水是溫的。
他躺在黑暗里，一動不動。羞恥感像螞蟻，從腳底爬上心頭。他想起祖父筆記里有個“慚”字，解釋是“羞惡之心”。原來這就是慚。
可慚里，又混著別的東西。夢里那點模糊的溫熱，醒來后還在身體里蕩。
三天后，月珍定親了。對方是糧店老板的兒子，住在城南。月珍不再來私塾，陳先生說她在家繡嫁衣。
林靜川還是坐在第三排。斜前方位置空了。他盯著那塊空，看了整整一堂課。下學時，發(fā)現(xiàn)自己把“學而時習之”，寫成了“月珍時習之”。
他趕緊涂掉，涂成黑疙瘩。
那天起，他再也沒夢見過月珍。
臘月二十三，灶王上天的日子。林靜川十八歲，穿墨綠杭綢新袍，站在榮慶堂二樓檻窗前。領口有點緊，他松了松，還是喘不過氣。
今天是他定親的日子。對象是綢緞莊蘇家二女兒，蘇婉寧。沒見過幾面，只記得個子不高，說話聲音細細的。
宴席擺在東來順三樓。三桌人，羊肉鍋子冒著白氣。父親林世昌站起來敬酒，臉已紅到脖根：
“親家，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了！”
蘇老爺捻著胡子笑：“靜川這孩子，我看著踏實?！?br>林靜川跟著笑。嘴角咧著，臉有點僵。他看向對面——蘇婉寧穿著水紅襖子，簪了支珍珠步搖，正低頭吃菜?？曜訆A起一片白菜，在麻醬碟里蘸了蘸，送進嘴里，嚼得很慢。
她頸后露出一小塊皮膚。上面有片淡青色胎記，形狀像月牙，邊緣暈開。
林靜川盯著那片胎記。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硌了一下。
宴到一半，外頭忽然喧嘩。馬蹄聲急急踏過石板街，有人吆喝：“讓道！快讓道！”
父親皺眉，示意伙計開窗。冷風灌進來，卷著碎語：
“……宮里出事了？”
“怕是……那位……不成了……”
聲音低，但一桌人都聽見了?？曜油Ｔ诎肟?，笑容僵在臉上。那位——是光緒皇帝。
蘇老爺咳了一聲：“今兒好日子，不說這些?！?br>但羊肉好像突然不香了。林靜川看見父親和林世昌交換了個眼神，那里面有點東西——不是慌，是種沉甸甸的、早就等著的東西。
宴散時，蘇婉寧經(jīng)過他身邊，腳步停了停。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是種清苦的香，像草藥。
“林少爺?！彼曇艉茌p。
“蘇姑娘?！?br>“聽說……您懂醫(yī)理？”
“略知皮毛，家里開藥鋪的?！?br>“那……”她還想說什么，母親在轎子前喚她。她匆匆屈膝，轉身走了。水紅襖子消失在轎簾后，那片淡青胎記也看不見了。
回程馬車里，父親一直閉眼。快到榮慶堂時，忽然開口：
“靜川?！?br>“爹?！?br>“成了家，就是大人了。”父親沒睜眼，聲音有點啞，“這世道……怕是要變。往后，這一家子人，你得扛著?！?br>林靜川手心出汗。他想起祖父筆記里的話：“喜如潮水，退時灘涂盡露荒涼?！?br>“兒子明白?！?br>“你不明白?！备赣H睜開眼，看著他，“但慢慢會明白的。人啊，高興的時候少，發(fā)愁的時候多?？稍僭趺粗兆拥眠^。”
馬車停了。林靜川扶父親下車，抬頭看榮慶堂的匾額。黑底金字，在雪后慘白的天光里，沉甸甸的。
夜里，他點起蠟燭，翻出祖父的藍布面筆記。在“喜”字章末尾的空白處，研墨添了一行小字：
“丙寅年臘月廿三，定親宴。父喜極，額角有汗，兩顴泛紅。席間聞宮訊，色微變。思：喜之過，恐傷肝陰；喜中藏憂，尤損心脈。祖父云‘過則為疾’，信然?！?br>寫罷擱筆，吹滅蠟燭。了。
來福是老死的。開春后，它就不大吃飯，整天趴在棗樹下，毛色暗沉。
林靜川蹲在它面前，摸它的頭。來福抬眼看他，尾巴很慢地搖了搖，又垂下。
“爹，來福是不是要死了？”他問。
父親在碾藥，沒抬頭：“狗活十幾年，夠本了。”
第三天早晨，來福沒起來。身體已經(jīng)硬了，眼睛半閉著。
父親拿來鐵锨，在棗樹下挖坑。泥土翻出來，帶著草根的味道。林靜川站在旁邊看，沒哭，就是心里發(fā)悶，像堵了團濕棉花。
坑挖好了，父親把來福抱進去。黃土一锨一锨蓋上去，蓋住黃毛，蓋住耳朵，最后整個都蓋住了，地面鼓起一個小包。
“行了，回去吧?！备赣H拍拍手上的土。
林靜川沒動。他看著那個小土包，想起七歲那年的雪，想起來福沒吃的那塊糖。原來有些東西沒了，就真的沒了。不疼，但空落落的。
那之后，他經(jīng)過棗樹時會停一下。春天，土包上長出幾根草，綠茸茸的。夏天，螞蟻在上面爬。秋天，棗子落下來，滾到土包邊。
有次他蹲下，把一顆棗放在土包上。
“甜的，”他說，“你嘗嘗。”
風吹過，棗子晃了晃，沒動。
他忽然明白，這就是哀。不撕心裂肺，不嚎啕大哭，只是心里某個角落永遠缺了一小塊。風能透過去，光也能透過去，但就是填不上了。
那天夜里，他在筆記“哀”字章旁，添了幾個字：
“哀非疾，乃缺。心缺一角，日久成竅，風過有聲?！?br>字很丑，但他覺得，祖父應該能懂。
第二天清晨，林靜川照常去開藥鋪門板。雪已經(jīng)化了，青石地濕漉漉的。他抬頭看了看天，灰白灰白的，看不出是晴是陰。
父親已經(jīng)在柜臺后搗藥，藥杵撞擊銅臼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wěn)。
“爹?！?br>“嗯?！?br>“今天……還去蘇家么？”
“去。送聘禮單子?！?br>林靜川點點頭，拿起雞毛撣子撣柜臺。灰塵在晨光里飛舞，像細碎的金粉。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就要開始學做大人了。學當丈夫，學當一家之主，學在這喜怒哀樂的人世間，找到自己的活法。
而一切，都從那個頸后有淡青胎記的姑娘開始。
他忽然想起昨天宴席上，她問他：“聽說您懂醫(yī)理？”
也許，她和他一樣，也在試著弄懂些什么。關于人生，關于情感，關于兩個陌生人如何成為一家人。
藥杵聲停了。父親說：“靜川，來認認這幾味藥?！?br>他放下?lián)圩樱哌^去。柜臺攤著三包藥材：當歸、白芍、熟地。
“當歸補血，白芍柔肝，熟地滋陰?！备赣H指著說，“人要是郁結了，這三味是基礎方。但劑量要準，多了少了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