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似今朝------------------------------------------，臘月初七。，回京復(fù)命那日，身后跟著一個孩子。，瘦得像只貓兒，裹在沈篤的披風(fēng)里，只露出一張臟兮兮的小臉。兩只眼睛又黑又亮，像受驚的小獸，緊緊攥著沈篤的衣角，指甲縫里還凝著干涸的血跡。。，妻子早逝，膝下只有一個兒子——沈硯清，當(dāng)年剛滿七歲，已經(jīng)被送去白鹿書院讀書，要年節(jié)才回。，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欲言又止：“侯爺，這是……”，動作利落，鎧甲在暮色中發(fā)出沉悶的金屬聲響。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zhuǎn)身，彎腰，將小人兒從馬背上抱了下來。他常年握刀的手，此刻卻格外輕柔，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立刻又攥住了他的衣角，整個人縮在他腿邊，小小的身子微微發(fā)抖?！巴?，她住在府里。”沈篤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征戰(zhàn)后未褪的倦意，“叫沈昭?！保雴柺裁矗珜ι仙蚝V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他跟了侯爺二十年，太了解這個脾氣——侯爺不想說的事，拿鐵鍬都撬不開?！笆恰！敝苁鍛?yīng)道，轉(zhuǎn)頭吩咐身后的丫鬟，“去燒熱水，準(zhǔn)備衣裳?！薄@個名字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落了下來，像一顆種子被隨手摁進(jìn)了土里。至于它會不會生根，當(dāng)時沒有人知道。。：“你說那孩子，該不會是侯爺在外頭的……噓！”燒火丫頭嚇得差點(diǎn)把柴火掉在地上，“你不要命了？侯爺?shù)拈e話也敢說？”
“我就是好奇嘛?！眲寜旱吐曇?，“你看侯爺那態(tài)度，護(hù)得跟眼珠子似的，要真是個撿來的，犯得著嗎？”
周嫂端著茶盤經(jīng)過，聽見了，站住腳，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侯爺怎么說，咱們就怎么伺候。多嘴多舌的，仔細(xì)自己的皮。”
劉媽立刻閉了嘴。
但周嫂自己端著茶盤走出去幾步后，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她給沈昭洗完澡、換好衣裳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小姑娘生得極好——巴掌大的小臉，眉眼細(xì)長，鼻梁秀氣，就是太瘦了，手腕細(xì)得像一截藕節(jié)，青色的血管隱隱可見。
洗澡的時候，周嫂看見她后背有好幾道淺淺的疤痕，新舊交疊，像是被什么東西抽過。周嫂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吭聲，只是把水調(diào)得更熱了一些，動作放得更輕了一些。
沈昭全程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她像一只被擺弄的布偶，任人**，只在熱水澆到后背傷疤的時候，小小地抖了一下。
“疼不疼？”周嫂問。
沈昭搖了搖頭。
周嫂給她穿上衣裳，又拿巾子給她擦頭發(fā)。小姑**頭發(fā)又黃又枯，打滿了結(jié)，周嫂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梳開，她也不喊疼，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著，兩只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餓不餓？”周嫂又問。
沈昭猶豫了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
周嫂去廚房端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兩個饅頭過來。沈昭看著那些吃食，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吃吧，都是給你的?！敝苌┌芽曜舆f過去。
沈昭接過筷子，手有些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夾了一口菜，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饅頭的時候，她不像別的小孩那樣掰開吃，而是整個捧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只警惕的小動物，眼睛始終盯著門口，耳朵豎著，隨時準(zhǔn)備聽到什么動靜就躲起來。
周嫂看在眼里，心里酸得厲害。她沒有追問沈昭的來歷，只是在收拾碗筷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這兒是定遠(yuǎn)侯府，很安全的。沒有人會傷害你?！?br>沈昭捧著饅頭的手停了停，抬起眼睛看了周嫂一眼。
那一眼讓周嫂記了很久——不是因?yàn)槔锩嬗懈屑?，而是因?yàn)槔锩鏇]有。那雙眼睛太干凈了，干凈得像是把所有的苦都吞進(jìn)了肚子里，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臘月二十三，小年。
白鹿書院放年假，沈硯清被接回府里。
他隨了父親的性子，小小年紀(jì)便端方持重，一張臉生得眉目如畫，卻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頭發(fā)用一根素銀簪束著，背脊挺得筆直，走路的時候步伐不緊不慢，自有一種超出年齡的從容。
他先去正堂給父親請安。
沈篤正坐在太師椅上看兵書，面前的案上擱著一杯已經(jīng)涼了的茶。他今年三十有五，正當(dāng)壯年，眉目剛毅，下頜線條凌厲，鬢角卻已經(jīng)有了幾根白發(fā)——這一仗打了八個月，并不輕松。
沈硯清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父親，兒子回來了?！?br>沈篤擱下兵書，打量了他一眼。八個月不見，兒子又長高了一些，眉眼也長開了些，越來越像***。
“起來吧。”沈篤說，聲音平淡。
沈硯清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父子倆的相處模式一向如此——不像尋常人家那樣親熱，倒像是上下級匯報工作。沈篤不是不疼兒子，只是他這一輩子只會帶兵打仗，不會做父親。
沉默了片刻，沈篤開口了。
“后院有個妹妹，你去見見?！?br>沈硯清微微一頓。
妹妹？
***去世時他才三歲，對“母親”這個詞都沒什么印象，更遑論“妹妹”。但他沒有多問，只應(yīng)了一聲“是”，便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篤忽然又叫住了他。
“硯清?！?br>沈硯清回頭：“父親還有何吩咐？”
沈篤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兵書的封皮，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他只說了一句：“她比你小，你讓著她些?！?br>沈硯清有些意外。父親從來不會說這種話。在他印象里，父親對他的要求只有四個字——好好讀書。多一個字都沒有。
“是?！彼麘?yīng)道，心里卻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妹妹”生出了一絲好奇。
周叔在前面引路，穿過前院，繞過正堂，經(jīng)過一道月亮門，便是后院。東廂房的門半掩著，廊下掛著一盞舊燈籠，在寒風(fēng)里輕輕搖晃。
“少爺，就是這間。”周叔說，“小姐不愛說話，也不太搭理人，您別往心里去?！?br>沈硯清沒應(yīng)聲，在門口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門。
沒有回應(yīng)。
他又叩了兩下。依舊沒有回應(yīng)。
沈硯清微微皺眉，索性推開了門。
屋里燒著炭盆，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諝饫镉幸还傻墓鸹ǜ獾奶鹣?，混著炭火的氣味。窗臺上擺著一盆水仙，還沒開花，只有幾片青綠的葉子。
床榻上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縮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頭頂。被子是新的，厚實(shí)的棉被，繡著淡青色的蘭草紋樣——那是周嫂特意從庫房里找出來的。
聽到腳步聲，那團(tuán)被子動了動，一雙黑亮的眼睛從被沿探了出來。
沈硯清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小姑娘比他想像中還要小。整個人縮在被子里，看起來就是小小的一團(tuán)，像只冬眠的幼獸。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jīng)]什么血色，但眉眼生得好看——細(xì)長的眉，微微上挑的眼尾，瞳仁又黑又亮，像是浸了水的黑曜石。
她看著沈硯清，沒有害怕，也沒有好奇，就是安安靜靜地回望。那種安靜不是故作鎮(zhèn)定的安靜，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沉默——好像她早就學(xué)會了，在不了解一個人之前，最好不要有任何反應(yīng)。
沈硯清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擅長跟小孩打交道，書院里的同窗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紀(jì)的少年，最小的也比他大兩歲。面對這樣一個縮在被子里、像貓兒一樣的小姑娘，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該做什么。
他的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落在桌上的碟子上——里面還剩幾塊桂花糕，是周嫂下午送來的。
他走過去，拿了一塊，回到床邊，遞到她面前。
“吃不吃？”
沈昭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他。
她的目光在桂花糕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更長一些。猶豫了幾秒，她才慢慢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了過去。
她的手很涼，指尖碰到沈硯清掌心的時候，他微微皺了皺眉。
“你手怎么這么涼。”他說。語氣平平淡淡的，不像關(guān)心，倒像在陳述一個事實(shí)。
沈昭沒說話，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她吃得很慢，腮幫子鼓了鼓，嚼得很仔細(xì)，像是在品嘗什么珍貴的東西。桂花糕的碎屑沾在她嘴角，她也渾然不覺。
沈硯清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是竹制的，上面墊了一個棉墊子，坐上去吱呀響了一聲。他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吃。屋里很靜，只有炭盆里偶爾發(fā)出“噼啪”一聲輕響，和沈昭嚼桂花糕時細(xì)碎的動靜。
他其實(sh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坐在這里。
按照他的習(xí)慣，過來看一眼，認(rèn)個人，說一句“我是你哥”，轉(zhuǎn)身走人——這才是他的作風(fēng)?？山裉?，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這間屋子里，挪不動。
他后來想了很久，覺得可能是因?yàn)樗氖痔珱隽恕?br>也可能是因?yàn)樗难劬Α?br>那雙眼睛干凈得不像話。明明瘦成這樣，明明身上有疤，明明縮在被子里像一只驚弓之鳥——可她的眼睛卻沒有半點(diǎn)怨懟和戒備。她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你，像一潭沒有被風(fēng)吹過的水。
沈昭吃完一塊桂花糕，舔了舔指尖，又抬頭看他。
“還要?！彼穆曇艉苄。裎米雍咚频?，帶著一點(diǎn)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兩個字說得含含糊糊的，“要”字的尾音拖得有點(diǎn)長，聽起來軟綿綿的。
沈硯清又拿了一塊給她。
這次她沒有立刻吃，而是攥在手里，低著頭。
沈硯清以為她又要悶頭不說話了，正準(zhǔn)備起身離開，忽然聽見一個小小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
“謝謝?！?br>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硯清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她——她還是低著頭，攥著桂花糕，耳朵尖卻微微泛紅，像是說出“謝謝”這兩個字已經(jīng)用盡了她全部的勇氣。
沈硯清沒有立刻說話。他在椅子上重新坐好，雙手搭在膝蓋上，想了想，開口了。
“我叫沈硯清?！?br>他的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同窗討**課，而不是在哄一個四歲的小孩。
“你叫什么？”
問完他就覺得自己有點(diǎn)蠢——父親不是說了嗎，叫沈昭。可他總覺得應(yīng)該讓她自己說一次。
沈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沈昭?！彼f，這次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diǎn)點(diǎn)，但還是細(xì)細(xì)的，像一根絲線。
“哪個昭？”
沈昭眨了眨眼，顯然不知道“昭”還有哪個昭。
沈硯清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四歲小孩回答不了的問題。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這間屋子是周嫂臨時收拾出來的，書桌上只擺了幾本啟蒙讀物和一套文房四寶，是沈篤讓人提前備下的。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宣紙上寫了一個端正的楷書——
昭。
然后他把紙舉起來，給沈昭看。
“日月昭昭的昭。”他說，“光明磊落的意思?！?br>沈昭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她大概不認(rèn)識，但她的目光很認(rèn)真，像是在努力記住什么。
“日月……昭昭?！彼÷曋貜?fù)了一遍，咬字不太準(zhǔn)，“昭昭”說成了“招招”。
沈硯清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離笑只差一點(diǎn)點(diǎn)。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在她的枕頭旁邊。
“等你以后認(rèn)字了，就知道怎么寫自己的名字了?！彼f，頓了頓，又補(bǔ)了一句，“我教你?！?br>沈昭抱著桂花糕，看著他，眼睛亮了一點(diǎn)點(diǎn)。
那種“亮”不是感激涕零的那種亮，而是——像有人在一間黑屋子里劃了一根火柴，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確實(shí)亮了。
沈硯清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副不急不走的架勢。
沈昭咬著桂花糕，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像是在確認(rèn)他還在不在。
“你幾歲了？”沈硯清問。
沈昭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伸出三根。然后又猶豫了，把三根收回去，重新伸出四根。
沈硯清：“……”
他耐心地等她自己決定。
最后沈昭伸出四根手指，很確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四歲?！?br>“什么時候生的？”
沈昭茫然地看著他。
沈硯清意識到這個問題對一個四歲小孩來說太復(fù)雜了——尤其是這個小孩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生的。
“算了?！彼f，“回頭我問問父親?！?br>沈昭“嗯”了一聲，繼續(xù)吃桂花糕。
屋里又安靜了下來。
但這種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安靜里帶著一種試探和戒備，現(xiàn)在的安靜卻像是兩個人在慢慢地適應(yīng)彼此的存在——像兩只貓，初次見面時互相打量，然后發(fā)現(xiàn)對方好像沒有什么威脅，于是各占一個角落，安安靜靜地待著。
沈硯清靠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炭盆上。炭火燒得很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地磚上，一閃一閃的。
“你在書院都學(xué)什么？”沈昭忽然問。
這個問題讓沈硯清有些意外。他偏過頭看她——她已經(jīng)吃完第二塊桂花糕了，嘴角沾著碎屑，正認(rèn)真地等著他回答。
“四書五經(jīng)。”他說，然后意識到這個答案她根本聽不懂，于是換了個說法，“讀書，寫字，做文章?！?br>“好玩嗎？”
沈硯清想了想。說實(shí)話，他并不覺得讀書“好玩”。他天資聰穎，過目不忘，讀書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本能，而不是一種樂趣。但面對沈昭那雙認(rèn)真的眼睛，他覺得自己不能說得太掃興。
“還行。”他說，“等你大一點(diǎn)，也可以去讀書?！?br>沈昭歪了歪頭：“女孩子也可以讀書嗎？”
這個問題讓沈硯清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小小的、瘦弱的、連自己幾歲都搞不清楚的小姑娘，在此之前可能從來沒有人和她說過“你可以讀書”這種話。她的人生里，大概只有“活著”這一個選項(xiàng)。
“為什么不可以？”他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你想讀就讀?！?br>沈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大概是她來到沈府之后的第一個笑容。
很淡，很小，如果不仔細(xì)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沈硯清注意到了。
他沒有說什么，只是伸手從桌上又拿了一塊桂花糕，遞了過去。
“別吃太多，一會兒該吃晚飯了?！?br>沈昭接過桂花糕，這次沒有立刻吃，而是捧在手里，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什么。
沈硯清沒聽清，微微俯身：“什么？”
沈昭的聲音大了一點(diǎn)點(diǎn)：“哥?！?br>沈硯清的動作僵住了。
他坐直身體，看著面前這個捧著桂花糕、耳朵尖紅透了的小姑娘。
她叫他哥了。
不是“哥哥”，是一個單字——“哥”。干脆利落，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沈硯清沉默了三秒鐘。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他的手不大，但覆在她小小的腦袋上，幾乎蓋住了整個頭頂。她的頭發(fā)很軟，細(xì)茸茸的，像小動物的絨毛。
“嗯?！彼f，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在?！?br>沈昭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有了一絲不一樣的光。
不是火柴了。
是一盞被點(diǎn)亮的燈。
那天下午，沈硯清在沈昭的房間里坐了一整個下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待住的。沒有書，沒有功課，沒有任何能打發(fā)時間的東西，就坐在一把竹椅上，跟一個四歲的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但他們其實(shí)并沒有一直大眼瞪小眼。
沈硯清發(fā)現(xiàn)沈昭雖然不愛說話，但她有很多小動作——她會偷偷看他，被發(fā)現(xiàn)之后就迅速低下頭，假裝在研究手里的桂花糕。她會用手指在被子上畫來畫去，不知道在畫什么。她會把枕頭旁邊那張寫著她名字的紙拿起來看，翻來覆去地看，好像那張紙是什么了不起的寶貝。
有一次沈硯清實(shí)在忍不住了，問她：“你在看什么？”
沈昭說：“看我的名字。”
“你不認(rèn)識字?！?br>“但是我知道這是我的名字?！鄙蛘寻鸭埍г趹牙铮碇睔鈮训卣f。
沈硯清覺得這個邏輯好像不太對，但又覺得好像也沒什么不對。
“行吧?！彼f。
沈昭把紙舉起來，對著光看，又翻過來看背面，然后問他：“背面怎么沒有字？”
“因?yàn)橹粚懥艘幻?。?br>“為什么只寫了一面？”
“因?yàn)椤鄙虺幥孱D了頓，發(fā)現(xiàn)自己被一個四歲小孩問住了，“因?yàn)闆]必要寫兩面?！?br>“哦?！鄙蛘阉贫嵌攸c(diǎn)了點(diǎn)頭，又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才小心翼翼地把紙折好，塞進(jìn)枕頭底下。
沈硯清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但他確實(shí)感覺到了。
炭盆里的火漸漸暗了下去，窗外的天光從明轉(zhuǎn)暗，暮色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漫進(jìn)來，把屋子染成了昏**。沈昭靠著枕頭，眼皮開始打架，手里的桂花糕還剩半塊，攥在手里，搖搖欲墜。
沈硯清起身，把桂花糕從她手里輕輕抽出來，放在碟子里。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沒有醒，腦袋一歪，靠在了枕頭上。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的手還露在外面，依舊涼涼的。沈硯清想了想，把她的手塞進(jìn)被子里，又把自己的手爐從袖子里取出來，放在被子外面——隔著被子，熱氣能透進(jìn)去，又不會燙到她。
做完這些，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她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更小。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幾乎看不出形狀，呼吸很輕很淺，胸膛幾乎沒有什么起伏。但她的眉頭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沈硯清轉(zhuǎn)身，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周叔在廊下候著，不知道等了多久，肩膀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霜。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問：“少爺，小姐睡了嗎？”
“睡了?！鄙虺幥逭f，頓了頓，“周叔?！?br>“在?！?br>“她……”沈硯清斟酌了一下措辭，“她是從哪兒來的？”
周叔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侯爺沒說，我們也不敢問。只聽說是在西南那邊的戰(zhàn)場上，侯爺從亂軍里把她帶出來的。具體的，老奴也不清楚。”
沈硯清沉默了片刻。
亂軍。
這兩個字讓他心里莫名地緊了一下。
“她后背有傷疤?！鄙虺幥逭f，不是疑問，是陳述。
周叔嘆了口氣：“周嫂給她洗澡的時候看見了，好幾道，像是被鞭子抽的。這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br>沈硯清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北風(fēng)從枝椏間穿過，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么東西在哭。
“把我屋里那床狐裘褥子拿過來?！彼鋈徽f。
周叔一愣：“少爺，那床褥子是夫人留給您的……”
“我知道?！鄙虺幥宓穆曇舻?，聽不出什么情緒，“她怕冷。炭火再加一盆?！?br>周叔看著面前這個七歲的少年——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表情清冷，語氣平淡，說話的腔調(diào)像極了他父親。但他說的那些話，卻不像他父親會說出來的。
“是?！敝苁鍛?yīng)了，眼角微微彎了彎。
沈硯清轉(zhuǎn)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周叔?！?br>“老奴在?！?br>“她喜歡吃桂花糕。”他說，“讓廚房多做些?！?br>說完他就走了，步伐不緊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暮色中輕輕擺動，很快消失在月亮門后面。
周叔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少爺自小性子冷，不愛與人親近，連侯爺都說他像塊捂不熱的石頭?？山裉?，這塊石頭似乎被什么東西撬開了一條縫。
很小的一條縫。
但足夠了。
那天夜里，沈硯清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的院子挨著沈昭的院子，只隔了一道矮墻。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能聽見隔壁院子里有什么細(xì)微的聲響——大概是風(fēng)吹動了廊下的燈籠，也可能是貓從墻頭經(jīng)過。
但他總?cè)滩蛔∝Q起耳朵去聽。
他在想沈昭。
想她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個頭頂?shù)哪樱胨踔】谛】诳泄鸹ǜ獾哪?，想她說“謝謝”時耳朵尖泛紅的模樣，想她叫那一聲“哥”時下定決心的模樣。
還有她的手。
那么涼。
沈硯清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上什么都沒有，光禿禿的一面白墻，月光從窗縫里漏進(jìn)來，在墻上畫了一道細(xì)細(xì)的白線。
他想起母親。
他對母親的記憶已經(jīng)非常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溫暖的懷抱，柔軟的手，還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唱什么歌謠。母親去世后，父親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府里也冷清了下來。他被送去書院，一年回來兩次，書院的同窗都說他性子冷、不好接近，他也從不解釋。
他以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冷就冷吧，一個人待著也挺好。
可是今天，那個叫他“哥”的小姑娘，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想一個人待著了。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看著床帳的頂。帳頂是月白色的，繡著幾片竹葉，是母親生前繡的。
“母親。”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你如果還在，會不會喜歡她？”
他閉上眼，仿佛聽見了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說——
會的。
沈硯清睜開眼，在黑暗中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然后拉起被子蓋住了臉。
臘月二十四，掃塵日。
整個侯府都在大掃除，丫鬟婆子們進(jìn)進(jìn)出出，忙得腳不沾地。沈硯清起了個大早，洗漱完畢，沒有去前院找父親，而是徑直往后院走。
走到東廂房門口，他聽見里面有人說話。
是周嫂的聲音。
“小姐，該起床了。今天掃塵，咱們得把屋子收拾收拾?！?br>沒有回應(yīng)。
“小姐？沈昭小姐？”
還是沒有回應(yīng)。
沈硯清推門進(jìn)去，就看見周嫂站在床邊，一臉無奈。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中間拱起一個小山包，明顯有人在里面裝睡。
“怎么了？”沈硯清問。
周嫂回過頭，像是看到了救星：“少爺，小姐不肯起床。我叫了她好幾聲了，她裝聽不見。”
沈硯清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被子團(tuán)。
被子團(tuán)一動不動，但被子邊緣露出幾根細(xì)細(xì)的手指，微微蜷著，暴露了主人其實(shí)醒著的事實(shí)。
沈硯清在床邊坐下，伸手戳了戳那個被子團(tuán)。
“起來了?！?br>被子團(tuán)紋絲不動。
“沈昭。”
被子團(tuán)動了一下，往里面縮了縮。
沈硯清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昨天那個安安靜靜、規(guī)規(guī)矩矩的小姑娘哪兒去了？這才過了一夜，就開始學(xué)會賴床了？
“你再不起來，桂花糕就沒有了。”
被子團(tuán)猛地掀開一角，一雙黑亮的眼睛露了出來。
“還有桂花糕嗎？”沈昭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綿綿的，像泡在溫水里的糯米團(tuán)子。
沈硯清差點(diǎn)沒繃住。
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快要浮上來的笑意壓了回去。
“有?！彼f，面無表情，“但你得先起床?！?br>沈昭猶豫了一下，慢慢從被子里坐起來。她的頭發(fā)睡了一夜，亂糟糟的，像個小鳥窩，幾縷碎發(fā)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更小了。她**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然后抬頭看沈硯清。
“哥?！彼辛艘宦?，自然而然的，好像這個字她已經(jīng)叫了很多年。
沈硯清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嗯?！彼f，聲音平穩(wěn)，“穿衣服。”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屋里。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和周嫂低低的哄勸聲，夾雜著沈昭偶爾的幾聲含糊不清的嘟囔——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語調(diào)軟軟的，像是在撒嬌。
沈硯清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光禿禿的槐樹，嘴角終于翹了起來。
很短的一瞬。
但確實(shí)翹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年，好像會比往年熱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