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碼頭------------------------------------------。。太陽像一口燒紅了的鍋底,扣在頭頂上,從早烤到晚。碼頭上沒有遮陰的地方,水泥地面曬得發(fā)燙,光腳踩上去能燙出水泡。他穿著那雙解放鞋,鞋底已經(jīng)磨穿了,腳底板直接貼著水泥地,燙得他走路一跳一跳的。后來他找了一塊廢輪胎皮,剪了兩塊墊在鞋底,用鐵絲綁住,湊合著穿。綁了輪胎皮的鞋底厚了,也硬了,走起路來咯噔咯噔的,像踩了兩塊木板。,五點(diǎn)不到就蹲在碼頭上等船。船來了,他第一個沖上去,搶在最前面扛包??赴前醇嬪X,多扛多掙,少扛少掙。他不怕累,就怕沒活干。有時候一天來好幾**,他從早上五點(diǎn)扛到晚上七八點(diǎn),中間只吃兩頓飯,一頓饅頭咸菜,一頓米飯白菜。饅頭是在碼頭旁邊的小攤上買的,兩分錢一個,他一次買十個,揣在口袋里,餓了就掏出來啃一口。咸菜是從食堂打的,不要錢,用塑料袋裝著,捏一撮塞在饅頭里,就是一頓飯。。水泥、大米、化肥、水果,什么都扛。最重的是化肥,一袋五十公斤,比水泥還重,扛在肩上像一座小山。最輕的是水果,一箱二十公斤,可水果箱不好扛,紙箱子軟,扛在肩上往下塌,得用手托著,走跳板的時候一只手托箱子,一只手扶繩子,走得很慢。水果箱掙得多,一箱四毛,可一天扛不了多少。他還是喜歡扛水泥,一包兩毛,雖然便宜,可扛得快,一趟接一趟,不停。他算過,扛水泥一天能掙三十多塊,扛水果一天最多二十塊。他選水泥。他不在乎肩膀疼不疼,他只在乎口袋里的錢多不多。。六千,七千,八千。他把錢藏在背包最里面,用布包著,布外面又套了一個塑料袋,怕被汗浸濕了。每天晚上回到帳篷里,他都要把錢拿出來數(shù)一遍。八十二張十塊的,十七張五塊的,還有一些零錢。他把它們一張一張地鋪在草席上,看著那些錢,覺得它們比什么都好看。他沒見過這么多錢。在縣城的時候,**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十多塊,一年才五百多塊。他扛包三個月,掙了他在縣城紡織廠干四年的錢。他想,要是**還在就好了。他把這些錢給她看,她會說,阿東,你掙了這么多錢?他會說,嗯。她會說,別累壞了。他會說,不累。她會說,你瘦了。他會說,沒有。她會伸出手來摸他的臉,用那雙纏著膠布的手,輕輕地摸。他的眼淚就會下來。他***一定會哭。可她不在了。他只能把錢收起來,塞回背包里,閉上眼睛,在黑暗里躺著。,**來找他。**說,別在碼頭扛包了,去工地吧。工地一天五十塊。阿東愣了一下,五十塊?**說,對,五十塊。蓋樓,澆混凝土,一天五十。阿東說,真的?**說,我騙你干什么?我一個老鄉(xiāng)在那邊干,一天五十,管吃管住。阿東心動了。一天五十,一個月一千五,他干三個月就有一萬塊了。他問**,什么工地?**說,在秀英那邊,一個新開發(fā)的小區(qū),要蓋好幾棟樓,缺人手。阿東說,我去。。工地很大,比他在廣州那個大多了。好幾棟樓同時蓋,腳手架搭得高高的,綠色的安全網(wǎng)在風(fēng)里鼓著,像一面一面的大旗。工地上機(jī)器轟鳴,攪拌機(jī)轟隆隆地轉(zhuǎn)著,震得地面都在抖。塔吊在頭頂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吊著鋼筋和模板,從這頭轉(zhuǎn)到那頭,從那頭轉(zhuǎn)到這頭,像一只巨大的長頸鹿在低頭吃草。工頭是個廣東人,瘦,高,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一根鐵管,在工地上走來走去,喊這個喊那個,聲音很大,像打雷。他看了阿東一眼,問他干過沒有。阿東說干過,在廣州干過三個月。工頭說,行,去澆混凝土。。扛包是扛完了就完了,澆混凝土是沒完沒了。攪拌機(jī)不停地轉(zhuǎn),混凝土不停地出,他們要用鐵鍬把混凝土鏟到桶里,再用桶拎到樓上,倒進(jìn)模板里。一桶混凝土幾十斤,從一樓拎到六樓,沒有電梯,走樓梯。樓梯是剛澆好的,還沒有干,走上去黏糊糊的,鞋底粘了一層水泥漿,越走越重。他一天要拎幾十桶,從早上六點(diǎn)拎到晚上六點(diǎn),中間只休息半個小時吃飯。他的胳膊腫了,不是腫了,是粗了。不是粗了,是肌肉鼓起來了。他以前沒有肌肉,瘦得像一根竹竿?,F(xiàn)在有了,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硬邦邦的,像石頭。他的肩膀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沒感覺了。繭子太厚了,厚得針都扎不進(jìn)去。,掙了一千五百塊。加上之前的八千多,他有快一萬塊了。他把錢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九千八百塊。還差兩百。他再干四天就夠了。四天,一天五十,兩百塊。他在心里算著,四天以后,他就有了一萬塊。一萬塊。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錢。他要把這些錢帶回去。給沈雪買一條金項(xiàng)鏈,給**立一塊石碑,給老家的房子修一修。剩下的錢,開一個小店。賣什么?賣早點(diǎn)。他學(xué)會了蒸包子、炸油條、磨豆?jié){。在工地的時候,食堂的師傅教他的。師傅是安徽人,胖,圓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每天早上三點(diǎn)起來和面,五點(diǎn)開始蒸包子。阿東有時候睡不著,就起來幫他。師傅教他揉面,說面要揉到光、滑、軟,****——手光、面光、盆光。他學(xué)了一個月,揉得有模有樣了。師傅說,你以后不干工地了,可以開個早點(diǎn)鋪,保準(zhǔn)餓不死。他笑了,說,好。。他干完這四天,就走。他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沈雪。他給她寫信,說他快攢夠錢了,下個月就回去。他在信里寫:“沈雪,我攢了九千八百塊了。再干四天,就一萬了。下個月我就回去?;厝ソo你買金項(xiàng)鏈。你等我。”他把信寄出去了。這一次,他等了三天就有了回信。沈雪的信比上次長了,寫了兩頁紙?!鞍|,你的信收到了。你別給我買金項(xiàng)鏈,太貴了。你攢著錢,回來做點(diǎn)小生意。我在服裝廠上班,挺好的。就是有時候加班,加到很晚。我學(xué)會做襯衫了,做得很快,一天能做二十件。一件一毛錢,一天能掙兩塊錢。我攢了一些錢,不多,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用。你注意身體,別太累了。我等你回來。”,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摸一摸。她等他回來。她說她等他回來。他一定要回去。他一定要活著回去。。,出事了。那天下午,他在六樓澆混凝土,拎著一桶混凝土從樓梯往上走。樓梯是剛澆好的,還沒有干,上面鋪著木板,木板是濕的,滑。他踩在一塊木板上,木板翹了一下,他的腳一滑,整個人往后仰。他手里還拎著那桶混凝土,幾十斤重,帶著他往下墜。他想松手,可手不聽使喚,攥著桶把,攥得緊緊的。他往后倒,后腦勺撞在樓梯的棱角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躺在醫(yī)院里。頭頂上有一盞燈,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疼。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天花板是白色的,墻壁是白色的,床單是白色的。他躺在一張窄窄的病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被子,被子上印著“??谑腥嗣襻t(yī)院”幾個字。他的頭很疼,像有人用錘子在敲,一下一下的,從后腦勺敲到前額,從前額敲到太陽穴。他想抬手摸摸頭,手抬不起來,胳膊上插著針頭,連著輸液管,管子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很慢。他躺在床上,盯著那滴液體,一滴,兩滴,三滴。他不知道自己在醫(yī)院里躺了多久。
門開了,進(jìn)來一個護(hù)士,年輕,瘦,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走過來,看了看輸液瓶,又看了看他的瞳孔,用一個小手電筒照了一下,光很刺眼,他瞇了一下眼睛。
“你醒了?”護(hù)士說。她的聲音很好聽,軟軟的,像棉花糖。
“嗯?!?br>“你昏迷了兩天。后腦勺縫了七針,有點(diǎn)腦震蕩。你命大,從樓梯上摔下來,后腦勺著地,沒摔死。”
他摸了摸后腦勺,摸到了一層厚厚的紗布,纏了一圈一圈的,像纏了一個小**。他的手指頭碰了一下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別碰?!弊o(hù)士把他的手拿開,“傷口還沒好,碰了會感染?!?br>“誰送我來的?”
“工地上的人。一個胖子,姓陳。他幫你交了住院費(fèi),說你醒了告訴他?!?br>**。阿東閉上眼睛,腦子里嗡嗡地響。他的頭很疼,可他的心疼更厲害。他躺在醫(yī)院里,不能干活了。一天五十塊沒有了。他的那一萬塊,還差兩百。他不知道要在這里躺多久,要花多少錢。他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摸到那疊錢,還在。他數(shù)了數(shù),九千八百塊。他沒有數(shù)完,護(hù)士看見了,說,你干什么?把錢收好。他把錢塞回去,閉上眼睛。他不想哭,可他忍不住。眼淚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流下來,淌進(jìn)耳朵里,熱熱的,濕濕的。他沒有出聲,只是躺著,讓眼淚流。
**晚上來看他了。他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罐麥乳精。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他看著阿東,沒有說話。阿東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病房里,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誰也不開口。窗外有汽車的聲音,嘀嘀叭叭的,很遠(yuǎn),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醫(yī)生說你要躺一個月?!?*終于開口了,聲音很低。
“一個月?”阿東的心沉了一下。
“嗯。腦震蕩,要觀察。后腦勺的傷口要養(yǎng)。一個月以后才能出院。”
“一個月要多少錢?”
“住院費(fèi)一天五十。加上藥費(fèi),護(hù)理費(fèi),可能要兩千多。”
阿東閉上眼睛。兩千多。他攢了三個月的錢,兩千多。他的一萬塊,變成七千多。他還要躺一個月,一個月不能干活,不能掙錢。他的計劃全亂了。他不能下個月回去了。他還要再等一個月,也許兩個月。他不知道沈雪會不會等他。她說她會等??傻榷嗑??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阿東,”**說,“你別想太多了。先把傷養(yǎng)好。錢的事,我?guī)湍阆胂朕k法?!?br>“不用?!卑|睜開眼睛,“我自己有。”
“你的錢是扛包扛出來的,你不能把它全花在醫(yī)院里。你還要回去做生意?!?br>“做生意的事以后再說。先把命保住?!?br>**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他走了。阿東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空白,腦子里想著沈雪。他不能下個月回去了。他要給她寫信,告訴她,他受傷了,要晚一點(diǎn)回去。他不想告訴她。他怕她擔(dān)心。他怕她等不了。他怕她——他不敢想。他閉上眼睛,在黑暗里躺著。他沒有哭。他很久沒有哭了。
第二天,他讓護(hù)士幫他買了一張信紙和一個信封。他趴在床上,歪著頭,用左手撐著身體,右手拿著筆,在信紙上寫。他寫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比沈雪的還難看。
“沈雪,我出了點(diǎn)事,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在醫(yī)院里躺了一個月。你別擔(dān)心,沒什么大事,就是頭破了,縫了幾針。醫(yī)生說一個月以后就能出院。我可能要晚一點(diǎn)回去。你別等我。你要是等不了,你就——你就別等了。我不會怪你的。你好好上班,好好吃飯,別累著。阿東。”
他把信折好,裝進(jìn)信封里。他沒有寫“你要是等不了,你就別等了”這句話。他寫了,又劃掉了。他寫“你別等我”,又劃掉了。他寫“你等我”,又劃掉了。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后什么都沒寫。他只寫了“我可能要晚一點(diǎn)回去。你好好上班,好好吃飯,別累著?!彼研偶某鋈チ恕K攘艘粋€星期,沒有回信。等了兩個星期,還是沒有。他躺在病床上,每天看著護(hù)士來換藥,看著輸液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看著窗外的天從亮變黑,從黑變亮。他想沈雪。想她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不等他了,是不是嫁人了。他不敢想,可他忍不住想。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他睡不著,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圈。護(hù)士給他量血壓,說,你血壓低了,要多吃點(diǎn)。他吃不下。他端起碗,喝了兩口粥,又放下了。
**來看他,給他帶了一封信。阿東的手在發(fā)抖,他把信拆開,里面是一張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的。紙上有幾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阿東,你的信收到了。你別擔(dān)心我。你好好養(yǎng)傷,養(yǎng)好了再回來。我等你。不管多久,我等你。沈雪。”
他把信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摸一摸。她等他。她說她等他。不管多久,她等他。他閉上眼睛,在黑暗里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淡,嘴角扯著額頭上的紗布,疼了一下,可他沒有忍住。他笑了。
他在醫(yī)院里躺了整整一個月。出院那天,**來接他。他站在醫(yī)院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瘦了很多,臉上的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像一個人被抽干了水分。他的后腦勺上有一道疤,很長,從耳朵后面一直延伸到脖子,粉紅色的,新生的**,在陽光下微微發(fā)亮。他摸了摸那道疤,指頭碰到**,**的。他把手縮回來,攥著拳頭。他沒有哭。他笑了。他活著。他還能回去?;厝ヒ娚蜓?br>他回到工地,繼續(xù)干活。工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行不行?他說,行。他拎起一桶混凝土,走上樓梯。他的腿在發(fā)抖,手在發(fā)抖,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不能停。他要掙錢。掙夠一萬塊?;厝??;厝ソo沈雪買金項(xiàng)鏈?;厝ソo**修墳?;厝ラ_個小店?;厝ジ谝黄?。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可沒有停。
門開了,進(jìn)來一個護(hù)士,年輕,瘦,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走過來,看了看輸液瓶,又看了看他的瞳孔,用一個小手電筒照了一下,光很刺眼,他瞇了一下眼睛。
“你醒了?”護(hù)士說。她的聲音很好聽,軟軟的,像棉花糖。
“嗯?!?br>“你昏迷了兩天。后腦勺縫了七針,有點(diǎn)腦震蕩。你命大,從樓梯上摔下來,后腦勺著地,沒摔死。”
他摸了摸后腦勺,摸到了一層厚厚的紗布,纏了一圈一圈的,像纏了一個小**。他的手指頭碰了一下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別碰?!弊o(hù)士把他的手拿開,“傷口還沒好,碰了會感染?!?br>“誰送我來的?”
“工地上的人。一個胖子,姓陳。他幫你交了住院費(fèi),說你醒了告訴他?!?br>**。阿東閉上眼睛,腦子里嗡嗡地響。他的頭很疼,可他的心疼更厲害。他躺在醫(yī)院里,不能干活了。一天五十塊沒有了。他的那一萬塊,還差兩百。他不知道要在這里躺多久,要花多少錢。他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摸到那疊錢,還在。他數(shù)了數(shù),九千八百塊。他沒有數(shù)完,護(hù)士看見了,說,你干什么?把錢收好。他把錢塞回去,閉上眼睛。他不想哭,可他忍不住。眼淚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流下來,淌進(jìn)耳朵里,熱熱的,濕濕的。他沒有出聲,只是躺著,讓眼淚流。
**晚上來看他了。他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罐麥乳精。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他看著阿東,沒有說話。阿東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病房里,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誰也不開口。窗外有汽車的聲音,嘀嘀叭叭的,很遠(yuǎn),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醫(yī)生說你要躺一個月?!?*終于開口了,聲音很低。
“一個月?”阿東的心沉了一下。
“嗯。腦震蕩,要觀察。后腦勺的傷口要養(yǎng)。一個月以后才能出院。”
“一個月要多少錢?”
“住院費(fèi)一天五十。加上藥費(fèi),護(hù)理費(fèi),可能要兩千多。”
阿東閉上眼睛。兩千多。他攢了三個月的錢,兩千多。他的一萬塊,變成七千多。他還要躺一個月,一個月不能干活,不能掙錢。他的計劃全亂了。他不能下個月回去了。他還要再等一個月,也許兩個月。他不知道沈雪會不會等他。她說她會等??傻榷嗑??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阿東,”**說,“你別想太多了。先把傷養(yǎng)好。錢的事,我?guī)湍阆胂朕k法?!?br>“不用?!卑|睜開眼睛,“我自己有。”
“你的錢是扛包扛出來的,你不能把它全花在醫(yī)院里。你還要回去做生意?!?br>“做生意的事以后再說。先把命保住?!?br>**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他走了。阿東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空白,腦子里想著沈雪。他不能下個月回去了。他要給她寫信,告訴她,他受傷了,要晚一點(diǎn)回去。他不想告訴她。他怕她擔(dān)心。他怕她等不了。他怕她——他不敢想。他閉上眼睛,在黑暗里躺著。他沒有哭。他很久沒有哭了。
第二天,他讓護(hù)士幫他買了一張信紙和一個信封。他趴在床上,歪著頭,用左手撐著身體,右手拿著筆,在信紙上寫。他寫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比沈雪的還難看。
“沈雪,我出了點(diǎn)事,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在醫(yī)院里躺了一個月。你別擔(dān)心,沒什么大事,就是頭破了,縫了幾針。醫(yī)生說一個月以后就能出院。我可能要晚一點(diǎn)回去。你別等我。你要是等不了,你就——你就別等了。我不會怪你的。你好好上班,好好吃飯,別累著。阿東。”
他把信折好,裝進(jìn)信封里。他沒有寫“你要是等不了,你就別等了”這句話。他寫了,又劃掉了。他寫“你別等我”,又劃掉了。他寫“你等我”,又劃掉了。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后什么都沒寫。他只寫了“我可能要晚一點(diǎn)回去。你好好上班,好好吃飯,別累著?!彼研偶某鋈チ恕K攘艘粋€星期,沒有回信。等了兩個星期,還是沒有。他躺在病床上,每天看著護(hù)士來換藥,看著輸液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看著窗外的天從亮變黑,從黑變亮。他想沈雪。想她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不等他了,是不是嫁人了。他不敢想,可他忍不住想。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他睡不著,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圈。護(hù)士給他量血壓,說,你血壓低了,要多吃點(diǎn)。他吃不下。他端起碗,喝了兩口粥,又放下了。
**來看他,給他帶了一封信。阿東的手在發(fā)抖,他把信拆開,里面是一張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的。紙上有幾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阿東,你的信收到了。你別擔(dān)心我。你好好養(yǎng)傷,養(yǎng)好了再回來。我等你。不管多久,我等你。沈雪。”
他把信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摸一摸。她等他。她說她等他。不管多久,她等他。他閉上眼睛,在黑暗里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淡,嘴角扯著額頭上的紗布,疼了一下,可他沒有忍住。他笑了。
他在醫(yī)院里躺了整整一個月。出院那天,**來接他。他站在醫(yī)院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瘦了很多,臉上的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像一個人被抽干了水分。他的后腦勺上有一道疤,很長,從耳朵后面一直延伸到脖子,粉紅色的,新生的**,在陽光下微微發(fā)亮。他摸了摸那道疤,指頭碰到**,**的。他把手縮回來,攥著拳頭。他沒有哭。他笑了。他活著。他還能回去?;厝ヒ娚蜓?br>他回到工地,繼續(xù)干活。工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行不行?他說,行。他拎起一桶混凝土,走上樓梯。他的腿在發(fā)抖,手在發(fā)抖,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不能停。他要掙錢。掙夠一萬塊?;厝??;厝ソo沈雪買金項(xiàng)鏈?;厝ソo**修墳?;厝ラ_個小店?;厝ジ谝黄?。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可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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