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至------------------------------------------，元日。，天還黑沉如墨，第一撥進宮朝賀的官員車馬便已碾過結(jié)冰的御街，車輪在青石板上軋出沉悶而富有節(jié)奏的聲響，混合著遠處隱約的、性急人家燃放的迎新爆竹，宣告著昭寧二十四年的第一天，在寒冷與莊嚴中拉開了序幕。，下人們早已起身，屏息靜氣地做著最后的準備。葉文遠身著簇新的緋色云雁補子官袍，腰懸玉帶，頭戴烏紗，腳踏粉底朝靴，面容肅穆，是標準的朝臣儀容。只是他眼底有著濃得化不開的青影，唇線抿得有些緊，即便在整理衣冠時，那目光也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在某個沉重而遙遠的地方。，低聲稟報著各項事宜。葉文遠心不在焉地聽著，直到葉安提到“龐府”二字，他才倏然回神，眼神銳利如電?！白蛞惯f過來的？”他問，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笆?，戌時末刻，龐府大管事親自送來的，說是太師的一點心意，恭賀新歲。”葉安小心地將一個描金漆盒奉上。盒子不大，卻異常精致，蓋上浮雕著福祿壽三星，工藝精湛。，只淡淡掃了一眼：“打開?！?。盒內(nèi)鋪著大紅絨布，上面靜靜躺著一支品相極佳的百年老參，參須完整，形如人狀，旁邊還有一塊未經(jīng)雕琢的羊脂白玉籽料，溫潤瑩白，在燈下流轉(zhuǎn)著柔和的光澤。無論人參還是美玉，皆是價值不菲，更難得的是這份“心意”背后的意味?！笆者M庫房，登記在冊?！比~文遠移開目光，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回禮……按往年的例，再加三成。務(wù)必在巳時前送到龐府。是?！比~安合上蓋子，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爺，龐太師這般示好……不過是敲打罷了。”葉文遠打斷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提醒我，他隨時能拿出更‘貴重’的東西。也能……隨時收回去?！彼詈罂戳艘谎勰亲笳髦鵁o上皇權(quán)的宮城方向，那里已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巨獸蘇醒的眼睛?！皶r辰不早了，我該走了。府里……你多費心。老爺放心?！比~安躬身，將暖手爐遞上。，指尖傳來的暖意絲毫無法驅(qū)散心頭那股寒意。他最后望了一眼后院方向，那里，妻女應(yīng)當還在安睡。他深吸一口凜冽的晨間空氣，轉(zhuǎn)身，大步走向早已等候在府門外的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內(nèi)外視線，也仿佛暫時隔絕了那些迫近的危機。馬車碾過積雪，駛?cè)肷形赐耆K醒的京城街道，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天色已是大亮。暖閣里靜悄悄的，只有炭火偶爾發(fā)出的嗶嗶聲。她擁著被子坐起，有些茫然。昨夜守歲到子時，鞭炮聲震耳欲聾，煙花將半邊天都映成了絢爛的彩色，她趴在父親懷里，看著那璀璨卻短暫的景象，心里既興奮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后來是怎么睡著的，已記不清了，只記得父親溫暖的懷抱和身上清冽的墨香?！皩毶徑憬悖俊彼p聲喚道。
外間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寶蓮掀簾進來，臉上帶著新年特有的喜氣：“小姐新年安康！又長一歲啦！”她今日穿了身嶄新的桃紅色繡折枝杏花的比甲，襯得小臉愈發(fā)紅潤，頰邊梨渦深深，“夫人囑咐了，讓您多睡會兒，昨兒熬得晚?？膳厩浦鴷r辰，前頭拜年的客人怕是快上門了，得趕緊梳洗才是?！?br>婉清自己爬下床，寶蓮已手腳麻利地備好了熱水、清鹽、香膏。梳洗罷，寶蓮從衣柜里取出一套比昨日那身更為華貴莊重的衣裳——正紅遍地金繡百子千孫紋的緙絲襖，配著石青色縷金穿花云雁馬面裙，外頭還有一件同色系的出鋒貂鼠比甲。衣裳的料子在晨光下閃爍著細膩奢華的光澤，紋樣繁復(fù)精美，一針一線皆顯匠心。
“這是老夫人特意為小姐元日見客準備的，用的是宮里賞下來的緙絲料子，等閑難得一見呢。”寶蓮一邊給她穿衣，一邊笑道，又取來一套赤金累絲鑲紅寶的頭面，當中一支鳳穿牡丹步搖，鳳口銜下的珍珠流蘇長及肩頭，行動間流光溢彩。
婉清像個精致的娃娃，由著寶蓮打扮。銅鏡里的小姑娘，眉目如畫，貴氣逼人，已然有了少女初成的風(fēng)致，只是眼神依舊清澈，帶著些許剛睡醒的懵懂。寶蓮將一副赤金嵌八寶的瓔珞項圈戴在她頸上，下面墜著個沉甸甸的赤金如意鎖，與那枚溫潤的玄玉扣并排貼著，一奢一樸，對比鮮明。
“小姐真真是個小美人胚子?！睂毶徸笥叶嗽敚瑵M意地贊嘆，“今兒來拜年的夫人小姐們見了，定要夸上天去?！?br>用過早膳——是象征“元寶”的餃子和“甜蜜”的八寶甜羹——婉清便由寶蓮陪著，往前頭花廳去。還未走近，便聽得一片笑語喧闐，比昨日除夕更為熱鬧?？諝庵谢祀s著各種名貴香料、脂粉、茶點、瓜果的馥郁氣息，溫暖得有些窒悶。
花廳里炭火燒得極旺，暖意融融。林氏身著絳紫色繡金線牡丹的廣袖長襖，下系十二幅月華裙，頭戴赤金點翠大鳳釵并數(shù)支寶石簪子，雍容華貴，端坐主位，正含笑與幾位珠光寶氣的誥命夫人寒暄。她臉上妝容精致，笑容得體，言辭溫婉，應(yīng)對著各方或真誠或試探的恭維與問候，儼然一副游刃有余的尚書夫人派頭。只是若細看，便能發(fā)覺她眼底有著與葉文遠如出一轍的、難以掩飾的倦色，那笑意也并未真正抵達深處。
見婉清進來，林氏眼中閃過真切的光彩，招手喚她到身邊，向眾人笑道：“小女頑劣，讓諸位夫人見笑了?！?br>幾位夫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婉清身上，少不了一番熱情的夸贊，言辭間極盡溢美。婉清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各位長輩行禮，聲音甜脆，舉止有度，很得眾人歡心，又收了好些鼓鼓囊囊的壓歲紅包。她安靜地站在母親身側(cè)，聽著大人們說著吉祥話，聊著京中趣聞、各家年節(jié)安排，偶爾乖巧地應(yīng)和兩句。
只是在這片看似和諧喜慶的氛圍里，婉清敏銳地察覺到一些不同。那些夫人們談笑間，眼神總會不經(jīng)意地交換，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意味。話題也總會巧妙地，繞到那位“龐太師”以及即將到來的初五宴請上。
“葉夫人今年定是要去龐太師府上赴宴的吧？”一位穿著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襖、面容富態(tài)的夫人笑著問道，手中團扇輕搖，“聽聞太師今年這宴席，排場極大，連宮里都賞了菜下來。滿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怕是都接到了帖子?！?br>林氏端起青花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動作優(yōu)雅從容，笑容不變：“龐太師是朝中元老，德高望重，他設(shè)宴自然是京中盛事。我們府上本也該去的，只是……”她頓了頓，目光愛憐地看向婉清，“清兒前幾日染了些風(fēng)寒，雖好了大半，但太醫(yī)囑咐還需靜養(yǎng)，吹不得風(fēng)。這大冷天的，實在不敢讓她冒險。只好等下次再向太師告罪了?！?br>“原是如此?！蹦欠蛉它c頭，狀似關(guān)切，“孩子身子要緊。不過……”她話鋒一轉(zhuǎn)，壓低了些聲音，“我聽說，這次宴席，幾位王爺、閣老都會到場，怕是……不止是飲宴那么簡單。葉尚書深得圣心，若是缺席，怕是不太好吧？”
這話里的試探與隱隱的施壓，已十分明顯?；◤d里的氣氛，似乎凝滯了那么一瞬。其他幾位夫人也停下了交談，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林氏。
婉清的心提了起來。她感覺到母親挽著她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林氏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小幾相碰，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位夫人，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卻依舊得體：“外子身為臣子，自當時時謹記本分。陛下隆恩，賜宴宮中，已是莫**寵。至于朝臣私宴，自然是情誼為重，卻也當量力而行。清兒是外子與我的心頭肉，她的安康，比什么都重要。我想，龐太師仁厚，定能體諒為人父母這片苦心。至于朝堂之事……”她微微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無奈，“我一介內(nèi)宅婦人，不懂，也不該過問。諸位夫人若想知道太師宴席有何深意，不妨初五那日，親自向太師請教？”
她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態(tài)度（不去），又抬出了女兒的健康和為人父母的常情作為無可指責(zé)的理由，最后輕輕將皮球踢了回去，滴水不漏。那位夫人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笑容僵了僵，訕訕地轉(zhuǎn)了話題，夸起婉清身上的緙絲衣裳來。
花廳里的氣氛重新活絡(luò)起來，但那股無形的張力，卻并未完全消散。婉清站在母親身邊，能清晰地感覺到母親挺直的背脊下那強撐的鎮(zhèn)定，和袖中微微發(fā)涼的手指。她心里那點不安，又悄悄蔓延開來。龐太師……他的陰影，似乎無處不在，連這新年元日的祥和，都能被輕易打破。
好不容易應(yīng)付完這一撥最為緊要的客人，已近晌午。林氏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疲憊，揉了揉眉心。婉清乖巧地挨著她坐下，小聲道：“娘，您累了吧？我給您捶捶肩。”
林氏將女兒摟進懷里，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fā)頂，聲音里帶著倦意：“**清兒真懂事?！彼聊似?，忽然問，“清兒，昨日道長給的那個符牌，你可一直貼身收著？”
婉清從懷里取出那個黃楊木的符牌。符牌被打磨得光滑溫潤，上面的符文古樸神秘，被她貼身放著，染上了體溫?！笆罩?，您看?！?br>林氏接過符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眼神有些飄忽，喃喃道：“這道長……行事總是這般莫測。這符牌，這玉扣……”她低頭，看著婉清頸間那枚溫潤的玄玉扣，指尖拂過那個“清”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婉清，又像是在問自己，“他當年給你這玉扣時，也是這般……只說可佑平安。如今又給這符牌……莫非，他當真看出了什么？這丙午年……”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底那濃重的憂慮，卻讓婉清的心也跟著沉了沉。她想起臘月廿九那日，道長與父親在書房中的暗談，那句“丙午年將至，恐是多事之秋”。難道，道長真的預(yù)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才接連贈物？
“娘，”婉清仰起臉，看著母親憂心忡忡的眉眼，小聲問，“道長……是不是很厲害？他能知道以后會發(fā)生什么事，對不對？”
林氏怔了怔，苦笑道：“娘也不知道。道長是世外高人，或許……真的能窺得天機一線吧。只是這天機……”她嘆了口氣，將婉清摟得更緊些，仿佛想從女兒身上汲取一絲力量，“有時候，不知道，反倒是一種福氣。知道了，卻無力改變，那才是真正的煎熬?！?br>她的話里充滿了無力與悲涼。婉清似懂非懂，卻能感受到母親深沉的恐懼與擔(dān)憂。她把臉埋進母親懷里，嗅著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那枚符牌。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道長給的這些東西，能保護她和爹娘嗎？
午后，前來拜年的客人陸續(xù)少了些，府里漸漸安靜下來。婉清陪著林氏在暖閣里歇息，林氏靠著引枕閉目養(yǎng)神，婉清則拿了本新的游記，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忽然，外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暖閣門外。寶蓮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夫人，白虛道長來了，說……想見見小姐?！?br>林氏倏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驚訝、期待、憂慮，還有一絲如釋重負。她立刻坐直身子，理了理鬢發(fā)和衣襟，聲音恢復(fù)了平日的沉穩(wěn)：“快請道長進來。”
門簾被輕輕掀開，白虛道長緩步而入。他今日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色棉布道袍，外罩灰鶴氅，手持白玉柄拂塵，發(fā)髻用木簪綰著，幾縷霜發(fā)垂落鬢邊，周身那股清冽出塵之氣，與暖閣內(nèi)溫暖的炭火、馥郁的香氣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讓人心神一凜。
“林夫人?！彼⑽㈩h首，目光隨即落在婉清身上。
“道長?！绷质掀鹕?，斂衽一禮，語氣恭敬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道長今日怎么得空過來？快請坐?！?br>“不必麻煩?！卑滋摰篱L聲音平和，他走到窗邊，望著庭中積雪和漸起的陰沉天色，并未坐下，“貧道今日便要離京了?！?br>林氏一怔，臉上掠過明顯的失望與慌亂：“道長這就要走？年節(jié)還未過完，何不多住幾日？可是府中招待不周？”
“山中尚有俗務(wù)，不便久留。”白虛道長轉(zhuǎn)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林氏，又緩緩移向婉清，“臨行之前，想起一事，特來與小友一敘。”
他走到婉清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這個距離，婉清能更清楚地看到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處的惶惑。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極快地掃過她頸間——那里，玄玉扣和赤金如意鎖并排而列。
“小友，”他開口，聲音清越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昨日除夕，萬家團圓，煙火絢爛。你可曾許下什么心愿？”
婉清愣了一下，沒想到道長會問這個。她想起昨夜璀璨卻短暫的煙花，想起父親溫暖的懷抱，想起心里那點模糊的向往。她看了看母親，林氏對她輕輕點頭。
“我……我想去看上元燈會?！蓖袂逍÷曊f，帶著孩子氣的憧憬和一絲怯意，“朱雀大街的燈會，聽說可熱鬧了，有各種各樣的花燈，走馬燈，鯉魚燈，還有雜耍，賣糖人，吹糖人……”她說得漸漸流暢起來，眼睛也亮了些，“可是娘說人多危險，不讓我去?！弊詈笠痪?，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顯而易見的失落。
白虛道長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緩緩道：“上元燈會，火樹銀花，星雨如瀑，萬人空巷，金吾不禁，確是人間少有的盛景，亦是太平年歲的寫照?！彼D了頓，話鋒忽然一轉(zhuǎn)，聲音里帶上了一種悠遠的、近乎嘆息的意味，“小友可知，這世間最極致的繁華喧囂之下，往往藏著最冰冷寂寥的暗影。最歡騰鼎沸的人聲深處，或許便醞釀著最猝不及防的離散悲音。光明愈盛，其背后的陰影便愈深長。”
這話說得有些玄奧，婉清聽得懵懂，卻莫名覺得心頭一緊，仿佛有冰冷的手指輕輕拂過。她不安地看向母親，見林氏臉色微微發(fā)白，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帕子，指尖用力到發(fā)白。
道長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婉清面前。
正是那枚邊緣已被摩挲得極其光滑的銅錢，用一根褪色、卻結(jié)實的紅繩系著。銅錢在室內(nèi)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溫潤古舊的光澤，上面“昭寧通寶”的字跡已有些模糊，顯然歷經(jīng)了漫長歲月。
“這枚銅錢，小友收著?！彼穆曇艉茌p，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安定神魂的力量，“若你心之所向，終有一日前往那燈海人潮，便將它握在手中。記著，”他目光深邃，看進婉清清澈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無論周遭如何喧囂鼎沸，無論心中如何惶惑驚懼，無論看見什么，聽見什么，都切記，莫要松開它。握緊了，便是握住了方寸之間的清明與念想?！?br>婉清接過銅錢。銅錢入手微沉，帶著道長指尖淡淡的涼意，那光滑的邊緣，不知承載了多少歲月的摩挲與祈愿。她不明所以，但看著道長異常鄭重的神色，和母親眼中驟然涌起的、復(fù)雜難言的情緒，她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將銅錢緊緊攥在手心，那堅硬的觸感硌著掌心肌膚，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班牛矣涀×?。握在手里，不松開。”
白虛道長看著她將銅錢牢牢握住，眼中那絲深藏的悲憫似乎濃了一瞬。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婉清的頭頂。那手掌寬大，溫暖干燥，帶著常年修行留下的薄繭，動作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帶著某種無聲的祝禱與托付。
“記住便好?！彼栈厥?，站起身，對林氏微微頷首，“林夫人，珍重。貧道告辭了。”
“道長！”林氏急急上前兩步，眼中已盈滿了惶惑、哀求，以及即將崩潰的脆弱，“您……您就不能再多留幾日？或者……或者再指點一二？文遠他……我們?nèi)缃瘛瓕嵲谑恰鼻а匀f語堵在喉間，卻因著婉清在場，一句也不能明說，只化作破碎的音節(jié)和泫然欲泣的眼神。
白虛道長停下腳步，回身看著她。他的目光平靜依舊，卻仿佛能洞悉她所有未盡的言語、深藏的恐懼、以及那即將壓垮她的重負。
“林夫人，”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勘破世情、卻又無能為力的蒼涼，“世間因果，早已埋下種子，靜待時辰發(fā)芽。貧道能做的，不過是在這因果織就的巨網(wǎng)邊緣，落下幾顆無關(guān)大局的閑子，或可為有緣人，稍稍撥開一線迷霧。至于棋局最終走向何方，劫數(shù)何時降臨……”他望向窗外鉛灰色、仿佛要壓垮一切的天穹，低低嘆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若千鈞，“非人力所能強求，更非言語所能化解。夫人是聰慧明理之人，當知何謂‘盡人事，聽天命’。有些路，終須自己咬牙去走；有些劫，終須親身去渡。護持本心，保全至親，便是當下最要緊的事。”
說罷，他不再停留，拂塵輕輕一擺，轉(zhuǎn)身飄然而去。青色道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只留下一絲清冷的余韻，和那句縈繞不散、充滿宿命感的“劫數(shù)”。
暖閣里一時寂靜無聲。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漸起的寒風(fēng)，穿透窗紙，帶來刺骨的寒意。
林氏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道長離去的方向，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茫絕望，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連魂魄都隨之飄遠。許久，她才踉蹌著后退一步，伸手扶住了旁邊的紫檀木桌沿，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身子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娘……”婉清擔(dān)憂地喚了一聲，從炕上跳下來，跑到母親身邊，仰頭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和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破碎光芒。
林氏低下頭，看著女兒擔(dān)憂的小臉，和她手中緊緊攥著的那枚銅錢。她猛地將婉清緊緊摟進懷里，抱得那么緊，那么用力，緊得婉清幾乎窒息，骨骼都發(fā)出輕微的聲響，仿佛想將女兒的每一寸骨血、每一絲氣息，都揉進自己的身體里，帶走，藏起來，永不分離。滾燙的淚水，毫無預(yù)兆地奔涌而出，迅速浸濕了婉清肩頭的衣裳，灼熱而洶涌，帶著絕望的咸澀。
“清兒……清兒……”她哽咽著，一遍遍喃喃呼喚女兒的名字，聲音嘶啞破碎，仿佛在用盡最后的氣力，“我的清兒……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無論發(fā)生什么……都要好好的……”
婉清被母親摟在懷里，感受著她身體的劇烈顫抖和淚水的滾燙，心里充滿了巨大的、滅頂般的恐慌與悲傷。她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不明白道長的話到底意味著什么，不明白母親為何哭得如此絕望傷心，仿佛天塌地陷。她只能伸出小小的手臂，緊緊回抱住母親，將臉埋進她溫?zé)岬念i窩，眼淚也跟著洶涌而出。
“娘不哭……清兒在呢……清兒會好好的……你和爹爹也要好好的……”她語無倫次地安慰著，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小手輕輕拍著母親劇烈起伏的背脊。
窗外，鉛灰色的云層越壓越低，天色晦暗如墨，寒風(fēng)卷著雪沫，猛烈地撲打著窗欞，發(fā)出嗚嗚的悲鳴，仿佛在為某些注定的悲劇提前奏響哀歌。
正月初一的下午，就在這無聲的痛哭、緊握的銅錢、彌漫不散的刺骨寒意，和那句“劫數(shù)何時降臨”的宿命回響中，徹底沉入了冰冷絕望的暮色。
而那位贈予銅錢、留下莫測預(yù)言的道人，已悄然離開了這座繁華而危機的帝都，踏上了返回云深不知處的歸途，將無盡的擔(dān)憂與渺茫的希望，留給了身后那座在風(fēng)雪中飄搖的尚書府。
無人知曉，他留下的這枚小小銅錢，是否會成為驚濤駭浪中，那唯一一根救命的浮木。
亦無人預(yù)見，一場始于丙午年上元夜的滔天劫數(shù)，其預(yù)兆的陰影，已隨著這枚銅錢的贈予和道長的離去，沉沉地、徹底地籠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