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入礦，暗夜磨劍------------------------------------------，邊陲陳家山腳下，靈礦坑口冒著陰冷霧氣。天剛亮，霧還沒散盡，礦道口就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兩個護院一左一右夾著一個人走來，那人穿著粗布短打，腰間系著一條褪色的麻繩，低著頭，腳步虛浮，像根被風(fēng)吹得快要倒的竹竿。，原名陳三。。，沒有紅綢，連一口熱水都沒喝上。從進陳家大門起，他就被人按著跪在正廳中央。頭頂上懸著一把**，寒光貼著他喉結(jié)滑過。“敢碰我一下，閹了你。”說話的是陳玉娘，陳家嫡女，他名義上的妻子。她穿著月白色勁裝，眉眼冷峻，左手握刀，右手輕輕一挑，就把他的衣襟劃開一道口子。。，嘴角扯出三分笑意，聲音輕得像從地縫里鉆出來的：“不敢。”，收刀入鞘，轉(zhuǎn)身就走。沒人拜堂，沒人敬茶。儀式到此結(jié)束?！佑?。。鐵鏈鎖住手腕腳踝，背脊**出來。王礦頭站在旁邊，手里拎著一把燒得通紅的烙鐵，嘴角咧開，露出黃牙?！瓣惾￡惾F(xiàn)在你是陳家的人了。”他嗓門粗，帶著一股子礦渣味，“可你也得記住，你是怎么進來的。”，皮肉發(fā)出“滋”的一聲，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陳默咬緊牙關(guān)，沒喊一聲。右手小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麻繩結(jié)扣，指甲在粗糙的繩結(jié)上來回刮著。。，叫出來只會更慘。，背上已經(jīng)多了一個深褐色的“奴”字。邊緣翻卷，血水混著油滴順著脊梁往下淌。護院解開鐵鏈，他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倒，硬是撐住了。
文書早就準(zhǔn)備好了。
攤在桌上，墨跡未干。三十年礦奴契，****寫著：生死不論，逃亡者斬，違令者鞭刑三十。
他用顫抖的手按下指印。血蹭在紙上，暈開一小團紅。
然后，粗麻繩捆上手腕，直接押往礦洞。
太陽還沒落山，他已經(jīng)站在了靈礦最底層的坑道口。風(fēng)從地底吹上來，帶著濕腥和腐土的氣息。頭頂巖壁滲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肩上，涼得像蛇爬過。
這是他第一天下礦。
也是他往后三十年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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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洞里沒有白天黑夜，只有火把明滅的次數(shù)。每輪十二個時辰，挖夠定量靈石才能出坑。陳默被分到丙字三區(qū)，負(fù)責(zé)鑿取淺層灰紋石。這種石頭品相差，靈氣稀薄，但勝在量大，適合煉制低階符紙。
他揮鎬的動作很慢，像病了很久的人。一鎬下去，震得虎口發(fā)麻。肩膀上的胎記隱隱發(fā)燙，尤其是靠近礦脈的地方，熱得像是有人拿火炭貼在皮下。
旁人看他這副樣子，都笑。
“喲，贅婿也來挖礦？不如回去繡花。”
“聽說他是抵債買進來的，命都賤透了，還裝什么硬氣？”
“昨兒晚上見他跪祠堂，磕頭比狗還勤快。”
有人朝他衣襟吐口水。
陳默不擦。
他只是低頭應(yīng)一句：“是是是?！弊旖钦绽龘P起那三分笑意，仿佛聽?wèi)T了這些話。
其實他也想還嘴。
但他知道，在這里，拳頭最大的不是力氣，是活下來的時間。
誰活得久，誰才有資格說話。
所以他忍。
一鎬一鎬地鑿，一塊一塊地搬。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下，滴進眼里，辣得睜不開。手指磨破了，纏上破布繼續(xù)干。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有些已經(jīng)翻裂，滲出血絲。
到了**時間，監(jiān)工過來查數(shù)。他那一堆灰紋石不多不少，剛好達標(biāo)。
“還算識相?！北O(jiān)工踢了他一腳，“滾吧?！?br>他拖著身子回到礦奴住的草棚區(qū)。地方窄，十幾個人擠一間，地上鋪著爛草席。他找了個角落躺下，背上的傷口沾著草屑，疼得睡不著。
夜深了。
別人鼾聲如雷，他卻悄悄坐起身。
右肩胎記又開始發(fā)熱。
他知道那是礦脈里的煞氣在往外滲。白天干活時還不明顯，夜里安靜下來，那種陰寒之氣就像細(xì)針一樣往骨頭縫里鉆。
他盤腿坐下，呼吸放慢，一吸一呼，盡量不發(fā)出聲音。煞氣順著四肢游走，刺得皮膚生疼。他咬著舌尖保持清醒，不敢運功，也不敢調(diào)動氣息——他體內(nèi)無半點靈力，這么做純粹是找死。
這只是習(xí)慣。
是他在礦洞長大后養(yǎng)成的習(xí)慣。
十二歲那年，他在塌方的坑道里躲了三天，靠舔巖壁上的水珠活下來。那時候第一次感覺到這種陰寒之氣，后來發(fā)現(xiàn)只要靜坐不動，讓它流過身體，第二天反而能多挖兩塊石頭。
于是他堅持了下來。
每夜如此。
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
右肩胎記顏色越來越深，從最初的淡紅變成暗紅，像是凝固的血塊壓在皮下。但他從不在人前提起，也不讓任何人看見。
他知道，異常就是禍端。
尤其在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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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礦道塌方。
不是大范圍坍塌，而是乙字七區(qū)的一段支道突然斷裂，碎石滾落，封住了出口。老張當(dāng)時正在里面清淤，被埋了個正著。
外面的人聽見動靜，圍了過來。
“老張！老張你還活著嗎！”
“快挖！再不挖人就憋死了！”
“誰去報王管事？誰去？”
沒人動。
都知道這時候進去救人風(fēng)險極大，萬一二次塌方，連尸首都撈不出來。而且老張平日里對新礦奴苛刻，大家心里都有怨氣。
陳默站在人群外圈，看著那堆亂石。
他知道老張救過他。
當(dāng)年他剛下礦，不會辨礦脈走向，差點被埋在岔道里。是老張一把將他拽出來，罵了句“蠢貨，不想活別拉老子墊背”。
他沒多想，沖了進去。
徒手扒石頭。
一開始還有人喊他名字，勸他別逞能。他沒回頭，只顧著挖。指甲很快翻裂，血混著泥漿往下滴。一塊尖石割破手掌，他甩了甩手，繼續(xù)掏。
終于，他在一堆碎巖下摸到了一只腳。
他用力拽，把人拖了出來。
老張滿臉是血，呼吸微弱，但還有氣。
周圍一片寂靜。
有人低聲說：“他還真把人救出來了……”
“命不要了？這種時候還往上沖？”
“怕不是想立功脫籍吧？”
陳默沒理他們。
他扶著老張靠墻坐著，撕下自己衣擺一角，給他包扎頭部傷口。動作笨拙，但盡力了。
半個時辰后，王礦頭帶著人趕來。
他站在洞口，瞇眼掃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陳默身上。
“怎么回事？”
“報告管事，乙字七區(qū)塌方，老張被埋，陳默把他救出來了?！?br>“哦？”王礦頭冷笑一聲，“救人的？我看是私藏靈石，借機逃礦吧？”
陳默抬頭：“我沒有。”
“沒有？”王礦頭一腳踹在他胸口，他當(dāng)場摔倒，后背撞上巖石，傷口崩裂。
“搜他身！”
兩名礦監(jiān)撲上來，把他按在地上翻口袋。什么都沒找到。
王礦頭卻不依不饒：“既然沒藏，那你為什么第一個沖進去？不怕死？還是心虛？”
陳默趴在地上，喘著氣：“老張教過我……怎么避塌方。”
“呵?！蓖醯V頭笑了，“教得好啊。那你現(xiàn)在是不是也該教教我，怎么從礦里偷石頭？”
他揮手：“給我打！三十鞭，讓他記住規(guī)矩！”
皮鞭抽下來時，陳默沒躲。
一鞭接一鞭，抽在背上，“奴”字烙痕被撕裂，血肉模糊。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直到最后一鞭落下，整個人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多謝管事教訓(xùn)。”他趴著，喉嚨里擠出一句話。
王礦頭滿意地拍拍手：“滾回草棚去。明天照常下礦，少一塊石頭，加十鞭?！?br>一群人走了。
剩下幾個礦奴站在遠(yuǎn)處觀望，沒人上前。
老張醒了一瞬，看了他一眼，又昏過去。
陳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爬回草棚區(qū)。衣服黏在傷口上，每動一下都像刀割。他躺在自己的草堆上，臉朝下，不敢翻身。
夜又深了。
他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放慢的。
接著，飯盒放在他身邊。
是晚飯。
他沒動。
直到確認(rèn)那人走遠(yuǎn)，才伸手打開蓋子。
一碗糙米粥，湯底沉著幾?；疑勰?。
他認(rèn)得那是止血散。
不是配給礦奴的藥，也不是監(jiān)工能拿的。這種藥要從陳家藥房出，還得主家點頭。
他低頭喝完，一粒沒剩。
喝完后，他抬眼望向高臺方向。
那里有一條長廊，連接著陳家主院。夜色中，一個身影站在欄桿旁，指尖輕輕敲擊木板，發(fā)出細(xì)微的“嗒、嗒”聲。
是陳玉娘。
她沒走近，也沒說話。
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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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他照常下礦。
背上傷口還沒結(jié)痂，干活時***粗布衣，滲出血來。監(jiān)工看他動作遲緩，踢了他一腳：“贅婿，還想偷懶？”
他低頭：“不敢?！?br>繼續(xù)挖。
一鎬一鎬，重復(fù)著同樣的動作。汗水滴進眼里，他眨眨眼，繼續(xù)干。手指舊傷未愈，新繭疊著老繭，摸上去像樹皮。
中午**，領(lǐng)飯。
又是那碗糙米粥。
湯底又多了幾粒止血散。
他照舊喝完，沒看任何人。
晚上，他又坐在角落，默默承受煞氣侵蝕。右肩胎記發(fā)燙，顏色更深了些。他閉著眼，呼吸平穩(wěn)，像在養(yǎng)傷，又像在等什么。
但什么也沒等來。
第七天，第九天，第十三天……每一天都一樣。
他挖礦，受辱，挨打，吃飯，喝藥，承受煞氣。
沒人關(guān)心他。
也沒人記得他是誰。
直到某天夜里，礦道深處傳來一陣異響。
像是巖石在緩慢移動。
他睜開眼。
右肩胎記猛地一燙。
他沒動。
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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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又被押進了礦洞。
火把照亮坑道，映出他蒼白的臉。他扛著鎬頭，腳步沉重，像往常一樣走在隊伍最后。
監(jiān)工回頭看了一眼：“贅婿，今天少挖一塊，鞭子伺候?！?br>他低頭：“是?！?br>走進作業(yè)區(qū)，他放下工具，開始鑿巖。
鎬頭撞擊石頭的聲音單調(diào)而重復(fù)。
一鎬，兩鎬，三鎬……
背后傷口還在滲血，但他已經(jīng)感覺不太到了。
他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會繼續(xù)。
他知道，沒人會幫他。
他也知道，在這個地方，活命靠的不是恩情，是忍。
他低頭干活，嘴角照例揚起三分笑意。
像之前三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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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躺在礦洞最深處的草堆上。
背部的傷沒有包扎，血漬染透了半邊衣服。右肩胎記微微發(fā)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下緩緩流動。
他閉著眼，呼吸輕微。
外面風(fēng)聲嗚咽，礦道深處傳來滴水聲。
嗒、嗒、嗒。
明天，太陽升起，又要下礦了。
第二章 血月夜，煞氣罐體
日子像礦道里的滴水聲，一滴一滴，不急不緩，卻從未停歇。
陳默在丙字三區(qū)挖了整整三個月，每天都是同樣的節(jié)奏：下礦、鑿巖、搬石、受辱、挨打、吃飯、承受煞氣。他的背已經(jīng)結(jié)了厚厚一層痂，那個“奴”字烙痕被反復(fù)撕裂又愈合，邊緣增生出扭曲的疤痕組織，看上去像一條蜈蚣趴在肩胛骨上。
右肩的胎記顏色越來越深。
從暗紅變成了紫黑色，面積也擴大了一圈，從原本銅錢大小蔓延到巴掌大。夜里靜坐時，他能感覺到皮下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像是有活物在血**游走。
但他不敢深究。
在這個地方，任何異常都會招來禍端。
第十一天，老張醒了。
塌方砸斷了他三根肋骨，左腿也骨折了。王礦頭嫌他浪費藥材，讓人把他扔回草棚等死。老張?zhí)稍跔€草席上，臉色蠟黃，嘴唇干裂，進氣多出氣少。
陳默下工回來，看見他這副模樣，沒說話。
他從自己那份糙米粥里分出半碗，喂給老張喝。老張喉嚨滾動兩下，咽下去一口，嗆得直咳嗽，嘴角溢出血絲。
“你小子……”老張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別管我了，浪費糧食?！?br>“你教過我辨礦脈。”陳默把碗底刮干凈，“這碗粥是還你的?！?br>老張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你這種人，活不長?！?br>“為什么？”
“太重情義。”老張閉上眼睛，“在這個地方，情義是催命符?！?br>陳默沒接話。
他把碗放下，轉(zhuǎn)身出去找了些碎布，給老張把斷腿固定住。手法笨拙，綁得歪歪扭扭，但至少骨頭不再錯位。
老張?zhí)鄣弥泵袄浜?，愣是一聲沒吭。
夜里，老張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
“丙字三區(qū)最深處，第三根立柱后面，有一條裂縫。”老張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風(fēng)吹走，“順著裂縫往里走三十步，有一小塊空腔。那里的石頭……不對勁?！?br>陳默心頭一跳：“什么意思？”
“靈氣太濃了?！崩蠌埶砷_手，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癱下去，“濃得不正常。我挖了三十年礦，沒見過那種石頭?；壹y石不該有那種光澤，也不該……”他頓了頓，“也不該摸上去是熱的。”
“你沒上報？”
“上報？”老張冷笑一聲，“上報給王礦頭，讓他獨吞？還是上報給陳家，賞我?guī)變伤殂y子？陳默，我告訴你，在這座礦里，發(fā)現(xiàn)好東西不是福氣，是催命符?！?br>他喘了幾口氣，接著說：“我本來打算等攢夠靈石，偷偷換點藥材，治好腿就跑。現(xiàn)在腿斷了，跑不了了。那個地方……你去看看。但要記住，別讓人發(fā)現(xiàn)?！?br>陳默沉默了很久。
“為什么告訴我？”
“因為你救我命。”老張閉上眼睛，“而且……你身上有種東西，我說不上來。你挖礦的時候，灰紋石出得比別人多，但你從來不貪，不多挖一塊，也不少挖一塊。你被人打，從來不還手，但你眼睛……”
“我眼睛怎么了？”
“你眼睛不像一個認(rèn)命的人?！崩蠌堈f完這句話，就沉沉地睡過去了。
陳默坐在黑暗中，右手小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麻繩結(jié)扣。
他不認(rèn)命嗎？
也許吧。
但他更相信一句話：活著才有機會。
第十二天，他照常下礦。
走到丙字三區(qū)最深處，他掃了一眼第三根立柱。那是一根粗大的礦柱，支撐著上方的巖層，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白色礦塵。他裝作系鞋帶，蹲下身子，往立柱后面瞥了一眼。
果然有一條裂縫。
窄得只容一人側(cè)身通過，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nèi)部撕開的。裂縫深處一片漆黑，隱約有微弱的光澤在閃動。
他迅速起身，扛起鎬頭，繼續(xù)鑿巖。
一整天，他都表現(xiàn)如常。該挖多少挖多少，該挨罵挨罵，該被打被打。監(jiān)工踹他兩腳，他笑著點頭：“是是是，下次注意?！?br>**時，他故意磨蹭到最后，假裝工具忘在作業(yè)區(qū)，折返回來。
礦道里已經(jīng)沒人了。
火把在遠(yuǎn)處搖曳，光線昏暗。他側(cè)身擠進裂縫，身體被粗糙的巖壁刮得生疼。往里走了大約三十步，空間突然開闊。
是一塊天然空腔。
大約一人高，兩人寬，頂部有細(xì)小的裂縫，滲出的水珠折射著微弱的熒光?？涨恢醒氲牡孛嫔?，嵌著幾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陳默一眼就看出它們不對勁。
灰紋石應(yīng)該是灰白色，表面粗糙，靈氣稀薄。但這幾塊石頭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的青灰色，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沖刷過，隱隱透出一層薄薄的熒光。他蹲下來，伸手觸摸——
是熱的。
像握著一塊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炭。
他拿起一塊，湊近眼前。石頭內(nèi)部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流動，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霧氣，緩緩旋轉(zhuǎn)。
“青紋石?！彼吐曊f出這個名字。
這是比灰紋石高兩個品階的靈礦，靈氣含量是灰紋石的數(shù)十倍，主要用于煉制中階法器。陳家礦脈從未出產(chǎn)過這種品級的礦石，如果被發(fā)現(xiàn)了，整條礦脈的價值會翻上幾番。
但他沒有興奮。
反而感到一陣寒意。
老張說得對，這種發(fā)現(xiàn)不是福氣，是催命符。如果王礦頭知道這里有青紋石，第一件事不是上報陳家，而是****，私下開采，中飽私囊。等消息泄露的那天，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礦奴都會被滅口。
他迅速將青紋石放回原處，用碎石掩蓋好，然后退出裂縫。
走出礦道時，監(jiān)工正在清點人數(shù)。
“贅婿，怎么這么慢？”
“找鎬頭。”他低頭，揚起三分笑意，“讓您久等了。”
監(jiān)工不耐煩地?fù)]揮手：“滾回去?！?br>他回到草棚，老張已經(jīng)醒了，正靠著墻坐著。
“去了？”老張用口型問。
他點點頭，沒說話。
老張看了他一眼，忽然嘆了口氣：“別碰那些石頭。里面的靈氣太濃，咱們這種凡人沾上，輕則經(jīng)脈錯亂，重則爆體而亡?！?br>陳默坐在他旁邊，壓低聲音：“那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我挖礦時鎬頭磕上去，石頭裂開一道縫，里面的光差點閃瞎我眼。”老張苦笑，“我趕緊用礦泥糊上，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后來每次去那個地方，我都覺得身體不對勁，心慌，手抖，夜里睡不著覺?！?br>陳默沉默了。
他知道那種感覺。
其實他早就發(fā)現(xiàn)，每夜承受煞氣侵蝕后，第二天他的身體會發(fā)生一些細(xì)微的變化。力氣大一點，反應(yīng)快一點，傷口愈合也快一點。普通人需要十天結(jié)痂的傷口，他五天就好了。
但他從不敢表現(xiàn)出來。
在這個地方，任何超出常人的地方，都是死穴。
第二十天夜里，他照常靜坐。
煞氣從右肩涌入，順著經(jīng)絡(luò)游走全身。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條捅進血管。他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水從背上滑落。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右肩胎記突然劇烈一跳。
一股溫?zé)岬臍饬鲝奶ビ浿杏砍?，像是一只無形的手，將涌入體內(nèi)的煞氣強行壓制下去。兩種力量在他體內(nèi)碰撞，疼得他差點叫出聲。
他死死咬住衣領(lǐng)，指甲摳進掌心，硬是忍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逐漸消退。
他大口喘氣，渾身濕透，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
低頭一看，右肩胎記的顏色又深了一層，已經(jīng)接近黑色。更詭異的是，胎記邊緣延伸出幾根細(xì)如發(fā)絲的紋路，像樹根一樣往四周蔓延。
他伸手摸了摸，皮膚滾燙，但身體卻沒有不適感。
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
像是堵塞多年的河道突然被疏通，水流順暢地奔涌而出。
他閉上眼睛，仔細(xì)感受。
體內(nèi)多了一股微弱的氣息，在經(jīng)絡(luò)中緩緩流動，時有時無，像風(fēng)中殘燭。他不知道這是什么，但他隱約感覺到，這和三十年來承受煞氣有關(guān)。
他沒有欣喜若狂。
反而更加謹(jǐn)慎。
第二天，他照常下礦。
干活時故意放慢速度，比平時少挖了兩塊石頭。監(jiān)工踢了他一腳，罵了句“廢物”，他沒還嘴，低頭認(rèn)錯。
中午吃飯時，他把粥里的止血散挑出來，藏在指甲縫里，帶回草棚。
老張問他：“你不喝藥？”
“喝多了會被人發(fā)現(xiàn)異常?！彼阎寡⒛胨椋煸谀嗤晾?，“藥效太好，傷口好得太快，會引起懷疑?！?br>老張看了他一眼，目**雜：“你到底什么人？”
“一個贅婿?！标惸α诵?，“一個不想死的贅婿?！?br>第三十天，血月。
大荒歷三百七十五年，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紅色，像是有人拿血潑了一整塊幕布。礦洞里也不例外，月光透過通風(fēng)口照進來，把巖壁映得一片血紅。
那天晚上，王礦頭破天荒地給所有礦奴加了一碗肉湯。
“過節(jié)嘛，大家吃點好的?！彼Φ孟駛€慈祥的長輩，“明天少挖點，不扣工錢?！?br>礦奴們受寵若驚，捧著碗喝得稀里嘩啦。
陳默沒喝。
他把肉湯倒進草席底下，假裝喝完了。
老張問他為什么不喝，他低聲說：“中元節(jié)加餐，不合常理。要么是下毒，要么是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先穩(wěn)住我們。”
老張臉色一變：“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每年中元節(jié)，礦道深處都會傳出怪聲，像是有人在哭。王礦頭從不讓我們夜里下礦，但每年這一天，他都會帶著幾個心腹下去。”
“下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聽老一輩的礦奴說過，這座礦下面埋著不干凈的東西。”老張壓低聲音，“當(dāng)年開礦的時候，挖出過一具**。不是普通**，是修士的**。穿著道袍，胸口插著一把劍，死了幾百年都沒腐爛?！?br>陳默心頭一跳：“后來呢？”
“后來陳家請了個散修來做法，把**埋回去了，還在上面封了陣法?！崩蠌堁柿丝谕倌?，“但每年中元節(jié)，陣**松動，地底的煞氣會涌上來。王礦頭他們下去，就是去加固陣法的?！?br>話音剛落，礦道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像是什么東西在地底翻滾，又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
地面開始微微震動，草席上的碗碟叮當(dāng)作響。
礦奴們驚恐地抬起頭，有人開始往洞口跑。但洞口已經(jīng)被鐵柵欄封死了，監(jiān)工站在外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都別動?！蓖醯V頭的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今晚誰也不許出去。老老實實待著，天亮就放你們走?！?br>陳默蹲在角落，右肩胎記猛地一燙。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燙，像是有人拿烙鐵直接按在皮膚上。
他咬牙忍住，悄悄掀開衣領(lǐng)看了一眼。
胎記在發(fā)光。
暗紅色的光芒，和天上的血月一模一樣。那些樹根般的紋路正在緩慢延伸，像是活物在皮膚下游走。
他迅速蓋住衣領(lǐng)，蜷縮在角落，假裝害怕。
轟鳴聲越來越響。
地面震動越來越劇烈。
突然，礦道深處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么東西炸開了。
緊接著，一股濃烈的黑霧從礦道口噴涌而出，帶著刺鼻的硫磺味和腐臭味。黑霧所過之處，火把瞬間熄滅，巖壁上的苔蘚枯萎發(fā)黑。
礦奴們驚恐尖叫，有人被黑霧籠罩，立刻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
陳默屏住呼吸，把老張拖到墻角，用濕布捂住兩人的口鼻。
黑霧涌過來時，他右肩胎記劇烈跳動，那股溫?zé)岬臍饬髟俅斡砍觯瑢⒑陟F隔絕在身體之外。他能感覺到黑霧中的煞氣濃烈到令人窒息，但胎記釋放的氣流像一層薄膜，將煞氣擋在外面。
老張驚恐地看著他：“你……你怎么沒事？”
陳默沒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在礦道深處。
那里有東西在移動。
不是人，不是動物，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存在。它移動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隨著地面的震動，每一步都讓煞氣濃烈一分。
王礦頭的聲音從礦道深處傳來，帶著恐懼和憤怒：“陣法破了！快跑！”
然后是一聲慘叫。
接著是更多的慘叫。
陳默拉著老張，趁著混亂往洞口挪。鐵柵欄已經(jīng)被黑霧腐蝕出一個人寬的缺口，他先把老張推出去，自己鉆了出去。
洞口外，血月當(dāng)空。
暗紅色的月光灑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礦道。
黑霧已經(jīng)涌到了洞口，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從地底伸出來。
在黑霧的最深處，他看見了一雙眼睛。
猩紅色的眼睛，豎瞳，像是某種爬行動物。
那雙眼睛盯著他，只盯了一瞬。
然后黑霧縮了回去，像是被什么東西拽回了地底。
地面停止震動，轟鳴聲消失。
一切歸于平靜。
只有血月依舊高懸。
礦奴們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氣，有人哭，有人吐，有人已經(jīng)斷了氣。
王礦頭從礦道里爬出來，渾身是血，左臂不見了。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看著陳默的眼神像見了鬼。
“你……你怎么還活著？”他聲音發(fā)抖，“黑霧里全是煞氣，凡人沾上必死。你怎么……你怎么一點事都沒有？”
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陳默。
他低頭，嘴角照例揚起三分笑意：“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命賤，煞氣都懶得收我?！?br>沒人信。
但沒人敢追問。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一件事——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死亡的夜晚，只有這個贅婿，完好無損地站在血月下。
陳默回到草棚，躺在草席上。
右肩胎記不再發(fā)燙，但紋路又延伸了一**，幾乎覆蓋了整個右肩。體內(nèi)的那股氣息也壯大了幾分，從風(fēng)中殘燭變成了小火苗。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wěn)。
但腦子里全是那雙猩紅色的眼睛。
地底埋著什么？
陣法為什么會在今晚破裂？
那雙眼睛，為什么盯了他一眼？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座礦下面，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而他，已經(jīng)被卷進去了。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王礦頭斷了左臂，被抬回陳家養(yǎng)傷。新來的礦頭姓趙，比王礦頭更狠，第一天就抽了三個礦奴各二十鞭，理由是“看你們不順眼”。
陳默照常下礦。
干活，受辱，挨打，吃飯，承受煞氣。
一切如常。
只是每到夜里，他靜坐的時候，右肩胎記都會微微發(fā)光。
而礦道深處，偶爾會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
像是在回應(yīng)他。
又像是在警告他。
陳默不理會。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記下時間——
大荒歷三百七十五年，七月十五，血月夜，煞氣罐體。
這是他入贅陳家的第三十天。
距離三十年礦奴契期滿，還有一萬零九百五十天。
他閉上眼睛，繼續(xù)承受煞氣侵蝕。
嘴角照例揚起三分笑意。
活著，就有機會。
第三章 祠堂暗影，靈血供奉
血月夜之后，陳默在礦奴中的地位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沒人明說，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敬畏，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疏離——像是在看一個不該活著的人。
趙礦頭比王礦頭更狠，也更精明。
他**第一天，就把所有礦奴的檔案翻了一遍，重點圈出了三個人的名字：老張，陳默，還有一個死了的礦奴叫劉四。他親自到礦道里走了一圈，在丙字三區(qū)停下腳步，盯著第三根立柱看了很久。
陳默當(dāng)時正在十步外鑿巖，余光掃到趙礦頭的動作，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的鎬頭沒停，一下一下，節(jié)奏不變。
趙礦頭走過來，站在他身后。
“贅婿?！?br>陳默停下動作，轉(zhuǎn)過身，低頭：“趙管事。”
“血月那晚，黑霧涌出來，所有人都倒了，就你沒事?！壁w礦頭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說你命賤，煞氣懶得收你?！?br>“是?！?br>“我不信?！?br>陳默沒接話。
趙礦頭繞著他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背上那個“奴”字烙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的右肩。
“把衣服脫了?！?br>陳默心頭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趙管事，我背上傷口還沒好，脫了怕嚇著您。”
“我讓你脫?！?br>他慢慢解開衣襟，露出瘦削的上身。背上全是新舊交疊的傷疤，那個“奴”字烙痕已經(jīng)結(jié)痂，黑紫色的痂皮覆蓋了大半個肩胛骨。右肩的胎記被痂皮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小截暗紅色的邊緣，看上去和普通胎記沒什么區(qū)別。
趙礦頭盯著他的右肩看了幾息，伸手按了一下。
疼。
陳默咬緊牙關(guān)，沒吭聲。
“這是什么？”
“胎記。”他語氣平淡，“生下來就有。”
趙礦頭又按了一下，指甲摳進皮膚邊緣，像是在試探什么。陳默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亂。
幾息后，趙礦頭收回手，冷笑一聲：“好好挖礦。少一塊石頭，我剁你一根手指?！?br>“是?！?br>趙礦頭轉(zhuǎn)身走了。
陳默慢慢穿好衣服，重新拿起鎬頭。
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才趙礦頭按壓胎記的那一刻，他體內(nèi)那股微弱的氣息差點失控，像是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彈了一下。他用盡全力才壓下去，指甲摳進掌心，摳出了血。
好險。
如果那股氣息在趙礦頭面前泄露一絲一毫，他今天就不可能站著走出礦道。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鑿巖。
一鎬，兩鎬，三鎬。
動作依舊緩慢，力道依舊不大。
但每一下都精準(zhǔn)地落在灰紋石的紋理縫隙上，石頭應(yīng)聲裂開，比旁人少用三成力氣。
這是他三十年來練出的本事。
不是靈力的本事，是凡人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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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麻煩來了。
不是因為青紋石，而是因為老張。
老張的腿傷一直沒有好轉(zhuǎn)，趙礦頭嫌他浪費糧食，讓人把他從草棚里拖出來，扔在礦道口。
“要么下礦，要么死。”趙礦頭踩著他的斷腿，“你選?！?br>老張?zhí)鄣脺喩戆l(fā)抖，咬著牙說：“我下?！?br>陳默站在人群里，看著老張被拖進礦道，什么也沒說。
中午送飯的時候，他多領(lǐng)了一份糙米粥，端到老張的作業(yè)區(qū)。老張靠在巖壁上，臉色灰白，斷腿腫得像水桶，皮膚發(fā)亮，里面全是積液。
“喝點?！彼淹脒f過去。
老張沒接。
他看著陳默，眼睛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陳默，你聽我說?！?br>“先喝。”
“沒時間了。”老張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我這條腿已經(jīng)爛了，最多再撐三天。趙礦頭不會讓我活著出去，他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了。”
陳默沉默。
“青紋石那個地方，你別再去了。”老張聲音壓得極低，“趙礦頭在找它。他那天在丙字三區(qū)站了很久，就是在找裂縫。我懷疑王礦頭已經(jīng)把消息賣給他了。”
“我知道了?！?br>“還有一件事?！崩蠌埶砷_手，從懷里掏出一塊破布，層層疊疊地包著什么東西，“這個給你。”
陳默打開破布。
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通體漆黑，表面有細(xì)密的紋路，像是某種玉石的殘片。摸上去冰涼刺骨，指尖觸到的一瞬間，右肩胎記猛地一跳。
“這是什么？”
“不知道?！崩蠌垞u頭，“當(dāng)年開礦挖出那具修士**的時候，我從旁邊撿的。藏了二十多年，一直沒敢給人看?！彼丝跉?，“這東西……不是凡物。你收好，也許哪天能用上?！?br>陳默將碎片重新包好，塞進腰帶夾層。
“你為什么給我？”
“因為你不會死。”老張笑了，笑得很苦，“血月那晚，所有人都倒了，就你沒事。陳默，你不是普通人，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但我知道?！?br>陳默沒說話。
“活下去?！崩蠌堥]上眼睛，“替我活下去?！?br>第二天，老張死了。
趙礦頭說是傷口感染，草席一卷，讓人抬到后山埋了。陳默跟著去了，站在坑邊，看著黃土一鍬一鍬蓋上去。
他面無表情。
只是在心里記下了一個名字：趙礦頭。
回到草棚，他照常吃飯，照常下礦，照常承受煞氣。
一切如常。
但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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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機會來了。
陳玉娘來了。
她騎著馬，帶著四個侍女，從陳家山腳下一路走到礦場。月白色勁裝換成了深藍色的長裙，腰間依舊別著那把短刀，眉眼依舊冷峻。
趙礦頭點頭哈腰地迎上去：“大小姐，您怎么來了？礦上臟，別污了您的衣裳。”
“我爹讓我來巡視?！标愑衲锬抗鈷哌^礦場，最后落在礦奴們身上，“這批礦奴里，有沒有鬧事的？”
“沒有沒有，都老實得很。”
“那個贅婿呢？”
趙礦頭愣了一下：“贅婿？”
“陳三?！标愑衲镎Z氣平淡，“入贅陳家那個。他在哪？”
趙礦頭臉色微變，但很快堆起笑臉：“在丙字三區(qū)干活呢。大小姐要見他？我讓人去叫?！?br>“不必?！标愑衲锓砩像R，“讓他今晚到祠堂跪著。我爹要問話?！?br>“是是是，一定帶到?！?br>陳默被從礦道里提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礦灰，指甲縫里全是黑泥。趙礦頭讓人給他換了一身干凈衣服——粗布短打，和之前那身沒什么區(qū)別，只是少了幾個破洞。
“大小姐讓你去祠堂?！壁w礦頭盯著他，“別給我惹事?！?br>陳默低頭：“是。”
他被兩個護院押著，從礦場走到陳家山腳下的祠堂。一路上他低著頭，腳步虛浮，像個病了很久的人。但眼睛一直在觀察——路過的每一個哨位，每一道門禁，每一個護院的位置。
祠堂在陳家老宅的后院，單獨一座小院，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陳家宗祠”。
院子不大，正中一座正堂，里面供著陳家的列祖列宗牌位。香爐里燃著三根香，煙霧繚繞，氣味嗆人。
護院把他推進正堂，關(guān)上門，從外面鎖了。
“跪著，等大小姐來?！?br>陳默跪在**上，面對著滿墻牌位。
正堂里很安靜，只有香灰落下的聲音。陽光從雕花木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跪了一炷香的功夫，沒人來。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四周。
供桌是上好的檀木做的，桌面光滑如鏡，上面擺著香爐、燭臺和幾碟供果。供桌下面垂著一塊暗紅色的布簾，遮住了桌下的空間。
陳默的目光在布簾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從外面?zhèn)鱽淼?，是從供桌下面?br>極輕極細(xì)，像是老鼠在爬。
他低下頭，繼續(xù)跪著，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腳步聲消失了。
又過了一炷香，陳玉娘推門進來。
她手里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粥和幾碟小菜。她把托盤放在供桌旁邊，看了一眼陳默：“起來吃。”
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fā)麻的膝蓋，端起碗喝粥。
粥里又沉了那幾?；疑勰?。
他喝完了，一粒沒剩。
陳玉娘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吃，一言不發(fā)。
吃完，陳默放下碗：“多謝大小姐?！?br>“我爹要問你血月那晚的事?！标愑衲镎Z氣平淡，“你如實說就行?！?br>“是?！?br>但陳懷遠(yuǎn)沒來。
他們等了半個時辰，一個護院跑進來傳話：“老爺身體不適，今晚不見客。大小姐，老爺說讓您看著辦?！?br>陳玉娘皺眉，揮了揮手：“知道了。你下去吧?！?br>護院退出去，關(guān)上門。
陳玉娘站起來，走到供桌前，點燃三根香，拜了三拜，**香爐。然后轉(zhuǎn)身看著陳默：“你跪著吧。明天一早再回去。”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別碰供桌下面的東西?！?br>門關(guān)上了。
鎖鏈從外面扣上。
陳默跪在**上，一動不動。
他在心里默數(shù)。
一，二，三，四……
數(shù)到三百的時候，外面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供桌前。
暗紅色的布簾垂到地面，遮住了桌下的空間。他蹲下來，掀開布簾。
供桌下面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但他注意到地面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經(jīng)常被人踩踏。他用指甲摳了摳磚縫，磚塊微微松動。
他用力一掀，磚塊被撬了起來。
下面是一個暗格。
不大，一尺見方，里面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和一個青瓷小瓶。
他先拿起冊子。
封面沒有字，用的是上好的宣紙，邊緣已經(jīng)泛黃，但保存得很完好。翻開第一頁，一行工整的小楷映入眼簾：
“陳家血脈錄·大荒歷三百四十年編撰”
他快速翻看。
前面幾頁記載的是陳家歷代嫡系的血脈傳承，從第一代家主陳天罡開始，每一代嫡子的生辰八字、靈根資質(zhì)、修為境界，事無巨細(xì)，一一記錄在案。
翻到中間，他的手指停住了。
“大荒歷三百六十年，陳家靈脈衰竭，靈氣不足昔年三成。族長陳懷遠(yuǎn)請散修周道人勘測地脈，周道人言：陳家山腳下埋有一條上古靈脈，但靈脈已封，需以嫡系血脈為引，每三年獻祭一次，方可維持靈脈不竭?！?br>“獻祭之法：取嫡女心頭血三滴，混合靈礦粉末，于中元節(jié)子時注入靈脈節(jié)點。嫡女血脈越純，獻祭效果越好?！?br>“自大荒歷三百六十三年起，陳家每代嫡女需在十六歲生辰后進行首次獻祭，此后每三年一次，直至三十歲。三十歲后血脈衰退，獻祭無效，需另擇新嫡女接替?！?br>“現(xiàn)任獻祭者：陳玉娘，大荒歷三百五十九年生，十六歲首次獻祭，至今已獻祭三次?！?br>陳默盯著這幾行字，手指微微收緊。
陳玉娘今年十八歲。
十六歲首次獻祭，至今三次。
也就是說，她十六歲那年就被取了心頭血。之后每三年一次，下一次獻祭是什么時候？他快速往后翻。
“大荒歷三百七十五年，中元節(jié)，**次獻祭。”
今年。
就是血月那晚。
陳默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幾個畫面：血月夜礦道深處的轟鳴，那雙猩紅色的眼睛，黑霧涌出的裂縫，以及——陳玉娘那晚在哪里？
他仔細(xì)回想。
那晚所有人都被關(guān)在礦道里，但陳玉娘不在礦場。
她在哪？
在獻祭。
她站在靈脈節(jié)點上，被取了三滴心頭血。
所以第二天她才會派人送藥來？不對，那晚之前她就一直在送藥。血月夜之前的那幾天，她每晚都讓人在粥里加止血散。那不是因為他受傷，而是因為——
因為她自己也需要止血散。
心頭血被取走，傷口需要愈合。
陳默猛地睜開眼，又翻了幾頁。
在冊子的最后幾頁，他看到了更觸目驚心的內(nèi)容：
“大荒歷三百***，第二次獻祭后，嫡女陳玉娘體質(zhì)下降，修為停滯。周道人建議加大獻祭頻率，由三年一次改為一年一次。族長陳懷遠(yuǎn)未允?！?br>“大荒歷三百七十三年，第三次獻祭，陳玉娘獻祭后昏迷七日，醒來后記憶缺失。周道人言：此乃血脈過度損耗之象。若繼續(xù)獻祭，恐壽元受損?！?br>“大荒歷三百七十四年，陳懷遠(yuǎn)密信周道人：若將獻祭頻率改為每月一次，靈脈能否恢復(fù)如初？周道人回信：每月一次，嫡女最多活三年?！?br>陳默合上冊子。
他的手指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陳懷遠(yuǎn)知道。
他知道獻祭會要了女兒的命，但他還在考慮加大頻率。
為了靈脈。
為了陳家所謂的“根基”。
他把親生女兒當(dāng)成了祭品。
陳默深吸一口氣，將冊子放回暗格，拿起那個青瓷小瓶。拔開瓶塞，湊近聞了聞。
血腥味。
很淡，但很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
是心頭血。
陳玉**心頭血。
他將瓶塞塞回去，把暗格恢復(fù)原狀，磚塊蓋好，布簾放下。
然后他回到**上，繼續(xù)跪著。
月光從雕花木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跪了很久，腦子里反復(fù)轉(zhuǎn)著幾個念頭。
陳玉娘每月十五的虛弱，不是生病，是獻祭的后遺癥。她偷偷往他碗里加的不是止血散，是養(yǎng)脈丹——一種溫養(yǎng)經(jīng)脈的低階丹藥，通常只有修士才會用。凡人服用效果甚微，但長期服用能緩慢改善體質(zhì)。
她為什么給他吃這個？
因為她在贖罪？
還是因為她看出了什么？
陳默想不通，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獻祭繼續(xù)下去，陳玉娘活不過二十五。
而他，不想讓她死。
不是因為情愛，不是因為感恩。
是因為她是在這座吃人的陳家里，唯一一個把他當(dāng)人看的人。
---
夜半三更，陳默動了。
他從祠堂后窗翻出去，沿著墻根摸到后院圍墻。三米高的青磚墻，他后退幾步，助跑，蹬墻，翻了過去。動作不算利落，但勝在無聲無息。
這是他三十年來在礦洞里練出的本事——黑暗中行走，不出聲，不引人注意。
他一路摸到礦場。
值夜的礦監(jiān)靠在椅子上打瞌睡，鼾聲如雷。他繞過哨位，鉆進礦道。
礦道里一片漆黑。
他不需要火把。
右肩胎記在黑暗中微微發(fā)光，暗紅色的光芒映出前方的路。他順著礦道一路往下，經(jīng)過丙字三區(qū)，經(jīng)過第三根立柱，側(cè)身擠進那條裂縫。
三十步，空腔。
青紋石還在，安安靜靜地嵌在地面上，散發(fā)著微弱的熒光。
他蹲下來，盯著那些石頭看了一會兒。
然后伸出手，按在空腔的巖壁上。
煞氣從巖壁中涌出，順著他的手掌涌入體內(nèi)。右肩胎記劇烈跳動，體內(nèi)的那股氣息像被點燃了一樣，猛地膨脹。
他咬著牙，承受著煞氣的沖擊。
然后他用手指在巖壁上刻字。
巖壁堅硬如鐵，但他的指甲此刻比鐵還硬。煞氣灌入指尖，在巖石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一筆一劃，一字一句。
“陳家血脈，當(dāng)護不當(dāng)祭。”
八個字，刻完最后一個筆畫，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地上。右肩胎記的光芒黯淡下去，體內(nèi)的氣息也縮回了原來的大小。
他喘著粗氣，看著那八個字。
字跡在黑暗中微微發(fā)光，煞氣在筆畫間緩緩流動。
他知道這很冒險。
如果被人發(fā)現(xiàn)，他必死無疑。
但他必須留下這個痕跡。
不是為了挑釁，不是為了泄憤。
是為了讓后來者知道——有人曾在這里說過：血脈不該被獻祭。
他站起身，準(zhǔn)備離開。
就在轉(zhuǎn)身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視線。
不是從背后，是從頭頂。
從巖層深處，從地底更深處。
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不是血月夜那雙猩紅色的豎瞳，而是另一雙——蒼老的，渾濁的，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見底。
那雙眼睛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
只是在看。
像在看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陳默僵住了。
他不敢動，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想。
幾息后，視線消失了。
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陳默慢慢退出裂縫，走出礦道，翻過圍墻，回到祠堂。
他跪在**上，心跳如擂鼓。
那雙眼睛是誰的？
陳家的老祖宗？還是埋在地底的那個修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雙眼睛的主人看到了他刻的字，卻沒有阻止他。
為什么？
他跪到天亮，陳玉娘來開門。
她看了他一眼，遞給他一碗粥：“喝完回去干活。”
他接過碗，低頭喝粥。
粥里沒有養(yǎng)脈丹。
他抬起頭，看了陳玉娘一眼。
她的臉色比昨天更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左手無名指上纏著一圈細(xì)布，隱隱有血滲出。
昨晚她又獻祭了。
不，不對。
中元節(jié)已經(jīng)過了。
那是……備用血？還是獻祭失敗了需要補祭？
陳默沒有問。
他只是把粥喝完，把碗還給她。
“大小姐。”
“嗯？”
“你手上的傷，該換藥了?！?br>陳玉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瞬，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八個字又浮現(xiàn)出來。
陳家血脈，當(dāng)護不當(dāng)祭。
他走出祠堂，陽光刺眼。
趙礦頭已經(jīng)在等他了，手里拎著鞭子：“贅婿，跪了一夜，腿還沒斷？走，下礦?！?br>陳默低頭：“是。”
他跟在趙礦頭身后，走向礦道。
腳步依舊虛浮，背影依舊佝僂。
但右肩胎記在衣領(lǐng)下微微發(fā)燙。
體內(nèi)那股微弱的氣息，又壯大了一分。
礦道深處，那雙蒼老的眼睛緩緩閉上。
黑暗中，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低語：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