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桐的試探------------------------------------------，吳家杰剛到黨政辦，李思遠就湊了過來，一臉緊張。“吳哥，你昨天去縣城了？嗯。馬主任知道了，很生氣，說你不請假就私自外出，要去王鎮(zhèn)長那里告你。”：“我昨天出去之前跟他說了。你說了？”李思遠一愣，“他說他不知道啊?！?。他昨天出門前確實去黨政辦找過馬奎，但馬奎不在，他在桌上留了張紙條。至于馬奎是真沒看到還是假裝沒看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九點鐘馬奎一進門，就把吳家杰叫了過去?！皡羌医埽阕蛱煜挛缛ツ膬毫?？去縣城了。誰讓你去的？”：“馬主任，我出門之前在你桌上留了紙條?！?，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果然從一堆紙下面找到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馬主任，我去縣城辦點私事，下午回來?！瓍羌医??！保舆M垃圾桶：“以后出去必須當(dāng)面請假，寫紙條不算。知道了?！眳羌医苷f。
馬奎見他不卑不亢，心里更不舒服了，但又找不到發(fā)火的理由，只好冷哼一聲：“今天你去處理一下趙德厚的事?！?br>“什么事？”
“那個老東西昨天又去鎮(zhèn)上鬧了，說他在礦上受傷的事。你去跟他談?wù)?，讓他別再來了。一個編外人員，就該干這種跑腿的活?！瘪R奎的語氣里滿是輕蔑。
吳家杰看著馬奎，眼神沉了沉。
趙德厚，就是昨天在柳河飯店遇到的那個老頭，兒子在趙大彪礦上受傷被開除的那個。馬奎讓他去處理，無非是想讓趙德厚知難而退，別給鎮(zhèn)上添麻煩。
“我去。”吳家杰說。
他轉(zhuǎn)身要走，馬奎又叫住他：“對了，沈鎮(zhèn)長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br>吳家杰腳步一頓，然后轉(zhuǎn)身上樓。
沈雨桐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門開著。吳家杰敲了敲門框，沈雨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進來?！?br>今天的沈雨桐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lǐng)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黨徽，頭發(fā)還是扎著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利落。桌上擺著一杯咖啡和一摞文件，旁邊放著一盆綠蘿，是整個鎮(zhèn)**里唯一有點生活氣息的角落。
“坐。”沈雨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吳家杰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你昨天去縣城了？”沈雨桐開門見山。
“去了?！?br>“去看林小禾的父親？”
吳家杰微微一愣，但沒有否認(rèn)：“是?！?br>“你給他墊了醫(yī)藥費？”
“是。”
沈雨桐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審視地看著他：“你一個編外人員，一個月工資不到三千塊，你拿什么給他墊？”
“找戰(zhàn)友借的?！?br>沈雨桐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讓吳家杰意外的話：“林大柱的事，我查過?！?br>吳家杰抬眼看她。
沈雨桐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扔到桌上：“柳林村的礦山**，縣里、市里都有人反映過，但每次都不了了之。趙大彪的礦場采礦許可證五年前就到期了，但他一直非法開采，每年給王德貴送五十萬‘協(xié)調(diào)費’。林大柱作為村支書，帶頭反對趙大彪強占礦山，所以被打傷了?！?br>吳家杰拿起檔案袋，快速翻閱。里面的材料很詳實，有趙大彪非法采礦的照片，有村民的聯(lián)名舉報信，還有王德貴收受好處的間接證據(jù)。但缺少最致命的一環(huán)，行賄受賄的直接證據(jù)。
“這些東西，夠讓縣紀(jì)委立案嗎？”吳家杰問。
“不夠。”沈雨桐說，“王德貴很狡猾，從不直接經(jīng)手錢，都是通過他的小舅子。趙大彪那邊也做了防火墻，賬面上干干凈凈。沒有鐵證，誰都動不了他們。”
吳家杰把檔案袋放下：“如果我拿到鐵證呢？”
沈雨桐抬起眼睛看他，那雙清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你拿不到的。你不是第一個想動他們的人，上一個試圖調(diào)查的干部，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躺著，‘意外’車禍，雙腿截肢?！?br>吳家杰的拳頭微微握緊。
“所以，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沈雨桐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林大柱的事，我會以鎮(zhèn)**的名義給他申請一些困難補助，雖然不多，但夠他維持一段時間。你把你的錢拿回去，你自己也要生活?！?br>吳家杰看著沈雨桐，忽然笑了。
沈雨桐皺了皺眉：“笑什么？”
“沒什么?！眳羌医苷f，“只是覺得，沈鎮(zhèn)長你嘴上說讓我別管閑事，但你自己也沒少管。”
沈雨桐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冷冷地說：“我只是做我分內(nèi)的事?！?br>“那我也在做我分內(nèi)的事?！眳羌医苷酒饋恚吧蜴?zhèn)長，謝謝你的檔案。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但如果機會來了，我希望你能站在我這邊。”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沈雨桐忽然說了一句：“吳家杰?！?br>他停下腳步。
“你昨晚背那個女孩走了五公里？”
吳家杰側(cè)過臉：“沈鎮(zhèn)長，你昨晚一直在看？”
沈雨桐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xù)看文件。
吳家杰笑了笑，推門出去。
門關(guān)上后，沈雨桐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腦海里反復(fù)回放昨晚的畫面：月光下，那個高大的身影背著一個瘦弱的女孩，一步一步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女孩趴在他背上，已經(jīng)睡著了。他的步伐很穩(wěn)，像一座移動的山。
沈雨桐在省城見過太多精致的男人，西裝革履，談吐不凡，肚子里全是算計。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身上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的、讓人心安的力量。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撥出去。
“吳家杰，”她低聲說，“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吳家杰從沈雨桐辦公室出來，沒有回黨政辦，直接去了柳河飯店。
趙德厚正在店里擦桌子，看到吳家杰進來，臉色就變了：“你怎么又來了？我說了，衛(wèi)生費我不交！”
“趙大叔，我不是來收衛(wèi)生費的?！眳羌医茉谧肋呑拢拔沂莵砹私饽銉鹤拥氖碌??！?br>趙德厚一愣，擦了擦手，在他對面坐下，眼神里滿是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吳家杰，鎮(zhèn)上新來的，編外人員?！眳羌医軟]有隱瞞，“昨天你說你兒子在礦上受傷的事，我想詳細(xì)了解一下?！?br>趙德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渾濁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淚花：“小伙子，你是第一個主動來問這件事的干部。”
“您兒子叫什么名字？”
“趙鐵柱，今年二十八，還沒娶媳婦?！壁w德厚的聲音發(fā)顫，“他在趙大彪的礦上干了三年，每個月工資四千五，趙大彪還壓著三個月的工資沒發(fā)。上個月十五號，礦上塌方，鐵柱的腿被砸斷了，礦上的人把他送到醫(yī)院，扔下兩千塊錢就不管了?！?br>“醫(yī)院診斷書有嗎？”
“有。”趙德厚起身，從柜臺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張皺巴巴的紙，“這是縣醫(yī)院的診斷書：右腿脛腓骨開放性骨折，需要手術(shù)，手術(shù)費加后續(xù)治療，至少五萬?！?br>吳家杰接過診斷書，仔細(xì)看了一遍，然后把上面的信息記在本子上。
“您去***報過案嗎？”
“去過三次。”趙德厚的語氣里滿是憤怒和無奈，“第一次，劉所長說這是工傷，歸勞動局管。第二次，他說證據(jù)不足。第三次，他干脆不見我了。我后來聽人說，**和趙大彪是拜把子兄弟，根本不會管?！?br>吳家杰在本子上寫下“**”兩個字，畫了個圈。
“趙大叔，您放心，這件事我會幫您查清楚。”吳家杰站起來，“但您最近不要再去找趙大彪了，不安全。有什么事打我電話。”
他留了自己的手機號。
趙德厚看著那張寫有手機號的紙條，手在發(fā)抖：“小伙子，你……你為什么要幫我？”
吳家杰想了想，說：“因為我穿了八年軍裝，穿軍裝的時候保護**，脫了軍裝，總不能連一個老百姓都保護不了?！?br>趙德厚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從柳河飯店出來，吳家杰沿著主街往前走。他一邊走一邊觀察，把鎮(zhèn)上的地形、主要建筑、關(guān)鍵人物的住處都記在腦子里。這是偵察兵的本能，到了一個地方，先摸清地形。
鎮(zhèn)**對面有一家小賣部，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嬸。吳家杰走進去買了一瓶水，順便聊了幾句。
“王嬸，您在這開了多少年店了？”
“十五年嘍?！蓖鯆鹨贿呧竟献右贿呎f，“柳河鎮(zhèn)就這么大，誰家的事我都知道。”
“那您知道趙大彪的事嗎？”
王嬸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小伙子，你是新來的吧？我勸你一句，在柳河鎮(zhèn)，別提趙大彪的名字。”
“為什么？”
“因為他耳朵長?！蓖鯆鹬噶酥附謱γ娴囊粭澣龑有?，“看到?jīng)]，那就是他的別墅。他在柳河鎮(zhèn)到處都有眼線，你今天說了什么，晚上他就知道了。去年有個外地來的記者，在鎮(zhèn)上打聽趙大彪的事，當(dāng)天晚上就被人打了，相機也被砸了?！?br>吳家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街對面確實有一棟白色的三層小樓，鐵藝大門緊閉，院子里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和一輛豐田霸道。樓頂裝著好幾個攝像頭，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俯瞰著整條街道。
“謝謝王嬸?！眳羌医苜I了一包煙，雖然他不抽煙。
王嬸收了錢，猶豫了一下，又壓低聲音說：“小伙子，你是個好人，但趙大彪不是你能對付的。你要是想在這待下去，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別管閑事。”
吳家杰笑了笑，沒有回答。
中午，食堂。
吳家杰打了一份飯菜，白菜燉豆腐加一個饅頭，一共三塊錢，找了個角落坐下。
今天的食堂比昨天更安靜。他走進來的時候，好幾個正在吃飯的干部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頭，像是在躲避什么。
李思遠端著盤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到了他對面。
“吳哥，你上午去柳河飯店了？”
“去了。”
“趙德厚的事，你別管了?！崩钏歼h的聲音壓得很低，“馬主任讓你去處理，是想讓你碰釘子。趙德厚那個人倔得很，誰的話都不聽。你去了也是白去?！?br>“我不是去勸他別鬧的?！眳羌医苷f。
李思遠一愣：“那你去干什么？”
“了解情況。”
李思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他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一句：“吳哥，你……你小心點?！?br>就在這時，食堂門口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黑色polo衫、戴著大金鏈子的矮壯男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四個彪形大漢。他的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讓人很不舒服，像是一只貓在戲弄老鼠之前的那種笑。
趙大彪。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沒有人敢直視。幾個正在吃飯的干部放下筷子，悄悄溜了出去。
趙大彪的目光掃過食堂，最后落在吳家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徑直走過來，在吳家杰對面坐下。
李思遠的臉色白得像紙，端著盤子就跑了。
趙大彪的手下在周圍散開，把這一桌圍了起來。食堂里剩下的幾個人也趕緊走了，偌大的食堂只剩下吳家杰和趙大彪，以及那四個大漢。
“你就是新來的轉(zhuǎn)業(yè)兵？”趙大彪翹起二郎腿，從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點上。
吳家杰沒有抬頭，繼續(xù)吃他的白菜燉豆腐。
“我跟你說話呢。”趙大彪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我吃飯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眳羌医軍A起一塊豆腐，放進嘴里。
趙大彪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fù)了笑容。他從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扔到桌上。
“兄弟，前天晚上的事，是個誤會。我趙大彪在柳河鎮(zhèn)混了十幾年，最敬重有本事的人。這是一點小意思，兩萬塊，交個朋友?！?br>信封就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封口處露出一小沓紅色的鈔票。
整個食堂的空氣都凝固了。
吳家杰放下筷子，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食堂門口的垃圾桶前，把信封扔了進去。
“啪”的一聲，信封落在垃圾桶底部，發(fā)出一聲悶響。
趙大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吳家杰轉(zhuǎn)過身，擦了擦手，看著趙大彪，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老板，兩萬塊就想交朋友？你這朋友也太便宜了?！?br>趙大彪慢慢站起來，臉上徹底沒有了笑容，露出原本的猙獰面目。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像一條即將發(fā)動攻擊的毒蛇。
“小子，我給你面子，你不要?！?br>“你的面子？”吳家杰往前走了一步，比趙大彪高了將近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趙老板，你的面子值幾個錢？你的人昨天晚上在路上截一個二十歲的女孩，搶她給父親看病的救命錢，這就是你的面子？”
趙大彪的瞳孔微微收縮。
“林大柱的腿是你的人打斷的吧？趙德厚的兒子在礦上受傷，你不但不給醫(yī)藥費，還把人開除了，這也是你的面子？”
吳家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趙大彪的臉色鐵青，眼睛里閃過一絲殺意。他的手伸向腰間，那里別著一把**。
“趙老板，我勸你別動?！眳羌医艿穆曇艉鋈蛔兊煤茌p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我的手比你快?！?br>趙大彪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吳家杰的眼睛，在那雙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fā)涼的平靜。
那是一個真正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趙大彪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見過無數(shù)狠人，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那不是一個普通**的眼神，那是一個獵人的眼神。
他緩緩把手從腰間移開，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貼在臉上的面具。
“有意思?！壁w大彪拍了拍吳家杰的肩膀，力道不輕，“小子，你會后悔的。”
他轉(zhuǎn)身走了，四個手下跟在后面。
走到食堂門口時，趙大彪停下來，回頭看了吳家杰一眼，目光像毒蛇一樣陰冷。
“對了，”趙大彪說，“林大柱的女兒長得不錯，你幫我告訴她，哪天有空，我請她吃飯。”
這是**裸的威脅。
吳家杰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骨節(jié)發(fā)出“咔咔”的聲響。
但他沒有動。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F(xiàn)在動手，正中了趙大彪的下懷。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把趙大彪連根拔起的機會。
趙大彪走了。
食堂里只剩下吳家杰一個人。
他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飯菜吃完，一粒米都沒有剩。然后他站起來，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了食堂。
陽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三樓窗邊，沈雨桐端著咖啡，目睹了全過程。
她的手指微微發(fā)白，握著杯子的力度比平時大了很多。
“吳家杰，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人？”她低聲說。
她拿出手機，翻到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這一次，她沒有猶豫，撥了出去。
“爸，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
電話那頭，一個沉穩(wěn)的男聲響起：“誰？”
“柳河鎮(zhèn)，趙大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雨桐，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柳河鎮(zhèn)的事你別摻和。你明年就回來了，何必……”
“爸，這次不一樣?！鄙蛴晖┐驍嗔怂?，“有人在做我三年前就該做的事?！?br>“什么人？”
沈雨桐看著樓下那個漸漸走遠的背影，說：“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br>她掛斷了電話。
窗外，吳家杰已經(jīng)走遠了，但他的影子還留在院子里，又長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