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殺機------------------------------------------，趙王府。、夜宴笙歌不同，這里一片死寂。大門緊閉，檐下只懸著兩盞慘白的燈籠，在夜風(fēng)里晃晃悠悠，映得門前石獅子面目猙獰。，層層院落皆是一片漆黑，唯有最深處的佛堂，透出一點豆大的、搖曳的昏黃燈光。，幾乎凝成實質(zhì)，纏繞在梁柱之間。佛龕上，鎏金的菩薩低眉垂目，寶相莊嚴(yán)。**上，卻空無一人。，此刻正背對著佛像，站在佛堂西側(cè)的暗影里。他年過四旬，身形微胖，面皮白凈，一雙細(xì)長的眼睛在跳躍的燭光下，閃著幽冷的光，與這滿室香火格格不入?！巴鯛敚?，已按您的吩咐，送到該看的人手里了。” 角落里，一個穿著灰撲撲仆役衣衫、面貌毫不起眼的中年人低聲稟報。他垂手躬身，姿態(tài)卑微，聲音卻平穩(wěn)得不帶絲毫起伏?！胺磻?yīng)如何？” 蕭銳沒回頭，手指捻著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捻得極慢?！绑@疑不定?！?中年人言簡意賅，“三王子開價太高，他們要的，不只是邊市那點蠅頭小利。但……心動了。畢竟，龍椅上那位，太嫩。裴相……又病得太是時候。??？” 蕭銳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了停，“他那是真病，還是做給咱們看，等著釣魚呢？”：“探子回報，相府這幾日藥渣不斷，御醫(yī)出入頻繁。裴硯之咳血，是守在后門倒夜香的婆子親眼所見，血跡浸在雪里，做不得假。他身體垮了，八九不離十?？辶俗詈??！?蕭銳轉(zhuǎn)過身，燭光在他半邊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他裴硯之在一天，這京城，這朝堂，就讓人透不過氣。不過……”，細(xì)長的眼睛里算計更深，“就算真垮了，他手里捏著的東西，可沒那么容易垮。那批不見光的‘影子’，還有他經(jīng)營了這么多年的門生故吏……都查清楚了？影衛(wèi)行蹤詭秘，極難追蹤，目前只鎖定幾個疑似據(jù)點。至于朝中，與裴硯之有過明面往來的，都已記錄在冊。但暗線……尚未完全厘清。廢物！” 蕭銳低斥一聲，佛珠在掌中攥緊，“北狄人那邊，怎么說？三王子催促我們盡快在京中制造更大亂子，牽扯蕭硯和裴硯之的精力。他們已在云州邊境集結(jié)了三千精銳，扮作馬賊，只要我們這邊信號一到，便可趁虛而入，劫掠軍資糧草，制造邊境緊張。若有可能……”
中年人聲音壓得更低，“刺殺一兩名邊將，則大事更易?！?br>“亂子……” 蕭銳踱了兩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墻壁的菩薩壁畫上，仿佛惡鬼侵染佛國，“光靠**，動不了裴硯之的根本，反而容易打草驚蛇。蕭硯那小兒雖然懦弱，卻對裴硯之言聽計從，護得緊?！?br>他停下腳步，眼中兇光一閃：“告訴北狄三王子，亂子，我們會給。但讓他的人，也得出力。光在邊境敲邊鼓，不夠?！?br>“王爺?shù)囊馑际?？?br>“京城，也需要一點‘北狄’的影子?！?蕭銳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裴硯之不是總標(biāo)榜自己算無遺策，能穩(wěn)住朝堂嗎？若是在這京城重地，天子腳下，混進了北狄的死士，甚至……驚了圣駕。
你說，他這個總攬朝政、負(fù)責(zé)京城防務(wù)的丞相，該當(dāng)何罪？他還有多少精力，來查我們？”
中年人瞳孔微縮：“王爺，此計雖妙，但風(fēng)險極大。死士入京，若被擒住，順藤摸瓜……”
“所以，人要少，要精，要絕對可靠。而且，不能是我們的人。” 蕭銳打斷他，語氣森然，“北狄三王子不是養(yǎng)了不少‘鬼鶻’嗎？讓他們來。得手，是北狄猖狂，裴硯之無能失職；失手，也是北狄狼子野心，與我趙王府何干？”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緩，卻更顯陰毒：“何況，據(jù)宮里傳來的消息，咱們那位小陛下，經(jīng)過白日那一遭，怕是嚇破了膽，正需要人‘保護’。若是死士闖宮，裴硯之是文弱丞相，自身難保，護駕之功，該是誰的？”
中年人恍然大悟，躬身道：“王爺深謀遠(yuǎn)慮。只是……闖宮非同小可，宮禁森嚴(yán)，如何安排？”
“宮禁？” 蕭銳嗤笑一聲，走到佛龕前，伸手，竟在菩薩蓮花座下某處輕輕一按。咔噠一聲輕響，佛龕后方的墻壁，無聲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里面黑黝黝的，透著陰冷的風(fēng)。
“這京城，這皇宮，有些路，有些門，年代久了，總有人會記得。先帝在時，有些人，有些關(guān)系，可不是他裴硯之一個外姓臣子，幾年功夫就能清理干凈的?！?br>他回頭，看了中年人一眼：“去準(zhǔn)備吧。聯(lián)絡(luò)北狄，讓他們派‘鬼鶻’。記住，要快，要干凈。裴硯之的身體，拖不起。趁他病，要他命。”
“是！” 中年人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入佛堂更深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蕭銳獨自站在佛堂中，重新?lián)炱鹉谴咸捶鹬?，一顆一顆，緩慢地捻動。燭光跳動，將他似笑非笑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 他對著那尊低眉的菩薩，輕聲念了一句，語調(diào)卻無半分慈悲，只有森冷的殺意，在濃稠的檀香氣里，絲絲縷縷地彌漫開來。
佛堂之外，夜更深了。烏云掩月，星子黯淡。
一場瞄準(zhǔn)了宮闕和丞相的風(fēng)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焚香誦佛聲中，悄然醞釀。
幾乎同一時刻。
京城外，荒廢的義莊。
這里遠(yuǎn)離人煙，夜風(fēng)穿過破敗的窗欞和門板，發(fā)出嗚咽般的怪響。殘破的棺材和散落的白骨，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森然的微光。
一道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掠過殘垣斷壁，落在義莊最深處、相對完整的一間停尸房內(nèi)。
房間里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破洞的屋頂漏下幾縷，照亮地面積年的灰塵，和灰塵上幾道新鮮的、幾不可察的凌亂足跡。
黑影——影七，單膝跪地，低聲道：“相爺，查清了。趙王府后門亥時三刻，有兩人潛入，攜帶長條狀包袱，疑是兵刃。其中一人，落腳在城西黑鼠巷第三間。另一人……進了皇城西側(cè)，廢棄的浣衣局舊院?！?br>裴硯之的身影，隱在停尸房最深的角落陰影里，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他靠著一面冰冷斑駁的墻壁，聞言，眼睫在黑暗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浣衣局舊院……” 他低聲重復(fù)，聲音在這死寂之地，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靠近西華門，隔著一條夾道，便是……內(nèi)承運庫的舊庫房。
我記得，前朝宦官專權(quán)時，為了搬運財物方便，曾暗中打通了一條地道，連接浣衣局與內(nèi)承運庫，后來封死了?！?br>影七：“相爺?shù)囊馑际?？?br>“封死了，未必不能挖開?！?裴硯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寒意，“北狄‘鬼鶻’，最擅潛行匿跡，刺殺突襲。趙王想借刀**，用北狄的死士，在宮里攪一場風(fēng)雨?！?br>他頓了頓，一陣?yán)滹L(fēng)穿堂而過，激起他一陣壓抑的低咳。他側(cè)過頭，用拳抵著唇，悶悶的咳聲在空曠的停尸房里回蕩，顯得格外虛弱。
咳了好一陣，才緩過氣，蒼白的臉上因急促呼吸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又迅速褪去，變成更深的憔悴。
“西華門守將，是趙王妃的遠(yuǎn)房表親，三年前調(diào)任的?！?他繼續(xù)說，仿佛剛才那陣幾乎掏空力氣的咳嗽從未發(fā)生，只是氣息更弱了些，“守門的兵卒里，有幾個好賭，欠了****一大筆債，最近卻突然闊綽了?！?br>影七眼中寒光一閃：“屬下明白。立刻去查這條線，并加派人手，盯死浣衣局舊院和西華門。是否……先下手為強？”
“不?！?裴硯之緩緩站直身體，陰影勾勒出他清瘦挺拔，卻仿佛不堪重負(fù)的輪廓，“讓他們動。趙王想看看我病得有多重，北狄想試試水有多深。我們……” 他又輕咳了一聲，將喉間的腥甜咽下，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就讓他們看，讓他們試。”
“影七?！?br>“屬下在?！?br>“把我們的人，從西華門附近撤出來。只留眼睛，不留手腳?！?裴硯之抬起手，按住了自己悶痛不止的胸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聲音卻穩(wěn)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趙王想看戲，我們就搭好臺子。只不過……”
他抬起眼，透過破敗的屋頂，望向外面沉沉的、無星無月的夜空。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里，沒有絲毫病弱，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料峭的寒意。
“這出戲，誰來唱，怎么唱，得由我們定?！?br>“告訴宮里我們的人，近日，陛下若去西苑散心……務(wù)必‘偶然’，經(jīng)過西華門附近。”
影七心頭一震，倏然抬頭：“相爺，您是要以陛下為……”
“餌”字未出口，便被裴硯之平靜無波的目光堵了回去。
“陛下的安危，高于一切?！?裴硯之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重若千鈞，“所有布置，必須確保萬無一失。我要的，是讓他們跳出來，驚了圣駕的‘形’，而非‘實’。明白嗎？”
影七深深垂下頭：“屬下，萬死不負(fù)相爺所托！”
裴硯之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這陰森詭異的義莊，轉(zhuǎn)身，融入更深的夜色。
夜風(fēng)卷起他靛青的袍角，身影在荒草殘垣間幾個起落，便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唯有那壓抑的、低低的咳嗽聲，似乎還殘留在冰冷的空氣里，很快，也被嗚咽的風(fēng)聲吹散。
義莊重歸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