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知道，對不對？------------------------------------------，自己大概是這宮里，最名不副實的“萬歲”。，并沒有比朝堂上輕松多少。堆積如山的奏章，字里行間是各地的災(zāi)情、邊關(guān)的軍報、朝臣的扯皮，還有……那些雖被壓下，卻依舊陰魂不散的、對裴硯之的**。。朱筆懸在紙上，墨跡將滴未滴，眼前卻總是晃過裴相蒼白隱忍的側(cè)臉，和他指尖蜷進袖中的細微動作?！氨菹?，申時了，該用膳了?！备５潞Ｔ谝慌孕⌒囊硪硖嵝?，看著年輕帝王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嘆了口氣。“嗯”了一聲，卻沒動。目光落在窗外，暮春的陽光有些晃眼?！案０榘椋阏f……”他聲音有些飄，“裴相他……此刻在做什么？”：“回陛下，這個時辰，相爺想必是在府中靜養(yǎng)。太醫(yī)叮囑了，裴相需安心靜臥，不可勞神。”。蕭硯在心里咀嚼這兩個字。他送去的東西，裴硯之收了，也謝了恩。可不知為何，他心里那點不安，非但沒減輕，反而像這春日里瘋長的藤蔓，纏繞得更緊。，會真的“靜養(yǎng)”嗎？朝中暗流洶涌，趙王府閉門“禮佛”，邊關(guān)時有警訊……他那樣一個心思縝密、將朝局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人，怎么可能放得下？“朕想去西苑走走。”蕭硯忽然放下朱筆，站起身。他需要透口氣，這御書房里沉甸甸的奏章和無聲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氨菹?，這……”福德海有些猶豫。西苑在宮城西側(cè)，靠近冷宮和些廢棄殿宇，平日少有人去，略顯荒僻?！熬腿プ咦摺！笔挸幷Z氣堅持，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于帝王的執(zhí)拗?；蛟S，他只是想離那令人窒息的朝堂和奏章遠一點。，連忙吩咐擺駕。。草木倒是葳蕤，只是少了精心打理，透著一股荒蕪的野趣。蕭硯漫無目的地走著，身后只跟著福德海和寥寥幾名侍衛(wèi)。，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前方出現(xiàn)一片開闊的水域，是引了活水形成的太液池支流，水邊有座半舊的涼亭。蕭硯信步走了進去，憑欄而立。水面波光粼粼，偶有魚兒躍起，攪碎一池平靜。
他的心，卻怎么也靜不下來。裴硯之咳血的樣子，朝臣們咄咄逼人的面孔，還有那日退朝時，裴相看似平穩(wěn)、實則每一步都透著隱忍僵硬的背影……在他腦海里反復(fù)交錯。
就在他心神不寧時，一陣風(fēng)過，帶來遠處隱約的、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極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人語。
蕭硯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朝著聲音來處望去。那是西苑更深處，靠近宮墻的方向，樹木更加茂密，掩映著幾處早已廢棄不用的殿宇房舍。
其中一處，院墻高大，門庭緊閉，朱漆剝落，正是前朝宦官掌權(quán)時，用來漿洗宮中織物、后來被廢棄的浣衣局。
“什么聲音？” 蕭硯低聲問。
身后的侍衛(wèi)側(cè)耳傾聽片刻，搖頭：“陛下，許是風(fēng)吹動破損窗欞的聲音，或是野貓廝打?！?br>蕭硯卻覺得不像。那金屬聲，短促、輕微，卻帶著某種……刻意收斂的規(guī)律。他生在宮廷，長在宮廷，對這種刻意壓低的、屬于陰影里的動靜，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偶然翻看內(nèi)務(wù)府舊檔，似乎提到過，浣衣局廢棄后，其臨近西華門的一處庫房，因早年失修，有墻面坍塌，雖已封堵，但……
“去那邊看看?！?蕭硯抬腳就往浣衣局的方向走去。
“陛下！” 福德海和侍衛(wèi)們嚇了一跳，連忙阻攔，“陛下，那邊荒廢已久，恐有蛇蟲，不宜圣駕親臨?。　?br>蕭硯腳步頓了頓。他不是不怕。那幽深的、荒草叢生的廢棄宮苑，在暮色漸濃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陰森。但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和一絲被壓抑了許久的、屬于少年人的執(zhí)拗好奇心，推動著他。
“朕就在外面看看，不進去?！?他語氣放緩，卻不容置疑。
福德海無法，只得示意侍衛(wèi)們高度戒備，前后將蕭硯護在中間，小心翼翼地向浣衣局靠近。
越靠近，那股荒涼破敗的氣息越濃。殘垣斷壁，蛛網(wǎng)密布。那扇緊閉的、布滿灰塵的院門，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金屬摩擦聲和人語早已消失，仿佛剛才只是錯覺。
蕭硯站在院門外幾丈遠的地方，目光掃過斑駁的墻壁，高聳的、長滿荒草的屋脊。一切如常，死寂一片。
是他多心了嗎？
他正欲轉(zhuǎn)身離開，眼角余光忽然瞥見，靠近西側(cè)宮墻的墻角下，荒草有被輕微踩踏、又匆忙掩飾過的痕跡。痕跡很新，不像是風(fēng)吹雨打自然形成。
幾乎是同時，他身后一名年紀(jì)稍長、面容沉肅的侍衛(wèi)，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陛下，有血腥味。很淡，但……是新的?！?br>蕭硯心頭猛地一跳。
血腥味？廢棄多年的浣衣局，怎么會有新的血腥味？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更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
“嗖！”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刺耳的破空聲，毫無預(yù)兆地從側(cè)后方那片更茂密的樹林里傳來！
目標(biāo)是——蕭硯的后心！
“陛下小心！”
驚呼聲中，那名察覺血腥味的侍衛(wèi)反應(yīng)最快，猛地將蕭硯往旁邊一撲！兩人重重摔倒在地。
“篤！”
一聲悶響，一支通體黝黑、毫無反光的短小弩箭，深深釘入了剛才蕭硯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棵老樹樹干上，箭尾兀自微微顫動。
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有刺客！護駕！！” 福德海尖利的叫聲劃破了西苑的死寂。
侍衛(wèi)們瞬間拔刀，將摔倒在地的蕭硯和那名救駕的侍衛(wèi)團團護在中心，刀鋒向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幽暗的樹林和廢棄的殿宇。
樹林里，響起幾聲短促的、如同夜梟般的唿哨。
緊接著，七八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不同的藏身處掠出！他們身形矯健得不可思議，動作迅捷無聲，全身包裹在緊身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兇戾的眼睛，手中是清一色的狹長彎刀，刀刃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是淬了毒。
目標(biāo)明確——直撲被侍衛(wèi)護在中心的蕭硯！
“是北狄‘鬼鶻’！” 那名救駕的侍衛(wèi)厲聲喝道，聲音帶著驚怒。他顯然認得這種兇名在外的北狄死士。
刀光乍起，血光迸現(xiàn)！
侍衛(wèi)們拼死抵擋，但這些“鬼鶻”身手極高，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鉆，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剛一交手，就有兩名侍衛(wèi)慘叫著倒下，傷口迅速發(fā)黑，顯然是刀上劇毒所致。
蕭硯被護在中間，臉色煞白，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四肢僵硬。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面對死亡。
那淬毒的刀鋒，侍衛(wèi)飛濺的鮮血，刺客毫無感情的冰冷眼神……一切都在沖擊著他稚嫩的神經(jīng)。
一名“鬼鶻”悍不畏死地撞開兩名侍衛(wèi)的攔截，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刺蕭硯面門！
蕭硯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連躲避都忘了。
就在刀尖幾乎要觸及他鼻尖的剎那——
“鐺！”
一聲清脆到極致、仿佛能震蕩靈魂的金鐵交鳴之聲，突兀地響起！
那**的一刀，被一柄突然從側(cè)面遞來的、看似尋常的侍衛(wèi)佩刀穩(wěn)穩(wěn)架住。持刀的，正是那名最先察覺血腥味、并將蕭硯撲倒的沉肅侍衛(wèi)。
他架住這狠辣一刀，身形卻穩(wěn)如磐石，手臂甚至沒有半分顫抖。手腕一翻，佩刀順勢一抹，動作簡潔利落，毫無花哨，卻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那名“鬼鶻”的喉嚨上，驟然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他前沖的勢頭猛地僵住，眼中兇戾的光芒迅速黯淡，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脖頸，然后頹然倒地。
一擊斃命。
沉肅侍衛(wèi)看都沒看倒下的刺客，反手一刀，又格開另一側(cè)襲來的攻擊，同時低喝道：“結(jié)圓陣！護陛下退往亭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讓人心神稍定的力量。剩下的侍衛(wèi)下意識地依言而動，邊戰(zhàn)邊退，向不遠處的涼亭撤去。
這突如其來的強援和高效指揮，讓剩下的“鬼鶻”攻勢微微一滯。他們顯然沒料到目標(biāo)身邊還有這樣的硬點子。
就在這短暫的空隙——
“嗖！嗖嗖！”
又是幾聲弩箭破空的厲嘯！這次，來自涼亭頂上和附近的假山石后！
隱藏的刺客不止一批！
弩箭刁鉆狠毒，專門射向陣型移動中露出的破綻和侍衛(wèi)防護的死角。一名侍衛(wèi)悶哼一聲，肩頭中箭，傷口瞬間發(fā)黑，踉蹌倒地。
陣型眼看要亂。
那沉肅侍衛(wèi)眼神一厲，忽然抬腳，踢起地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石頭呼嘯著飛出，精準(zhǔn)地砸在涼亭頂上某處。
“?。　?一聲短促的慘叫，一道黑影從亭頂滾落。
幾乎在石頭飛出的同時，沉肅侍衛(wèi)手腕一振，手中佩刀脫手飛出，如同長了眼睛，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沒入假山石后。
又是一聲悶哼。
他看也不看戰(zhàn)果，赤手空拳，迎上了再度撲來的兩名“鬼鶻”。
拳腳肘膝，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成了最致命的武器，動作快、準(zhǔn)、狠，沒有任何多余，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反擊都直指要害。
明明是以一敵二，卻穩(wěn)穩(wěn)占著上風(fēng)，甚至將兩名兇悍的“鬼鶻”逼得連連后退。
余下的侍衛(wèi)壓力大減，趁機護著驚魂未定的蕭硯，迅速退入了相對易守難攻的涼亭。
蕭硯背靠著涼亭冰冷的柱子，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早已浸濕了里衣。他的目光，卻死死釘在那名赤手空拳與刺客搏殺的沉肅侍衛(wèi)身上。
那身影……那招式……
電光石火間，他腦海里猛地閃過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念頭，以及一個極其模糊、卻在此刻無比清晰的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很小的時候，先帝曾帶著他觀看過一次極為隱秘的演武。
演武者黑衣蒙面，身份不詳，但其身手，迅捷如電，凌厲如風(fēng)，一招一式，簡潔至極，也致命至極。
先帝曾感嘆：“此乃真正的**技，與江湖花哨功夫不同。”
而眼前這名侍衛(wèi)……不，他絕不是一個普通侍衛(wèi)！他的身手，他身上那種沉靜到近乎冷酷的氣質(zhì)，還有那精準(zhǔn)到可怕的判斷和反應(yīng)……
難道……
廝殺還在繼續(xù)，但有了這名神秘侍衛(wèi)的強力支撐，加上涼亭的地利，剩下的幾名“鬼鶻”雖然悍勇，卻始終無法突破防線。
遠處，被福德海尖叫聲驚動的宮廷禁衛(wèi)，正急促地吹響警哨，腳步聲、甲胄碰撞聲由遠及近，迅速包圍過來。
幾名“鬼鶻”眼見事不可為，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閃過決絕，猛地擲出幾枚黑色彈丸。
“砰！砰！”
彈丸炸開，濃密嗆人的黑煙瞬間彌漫，遮蔽了視線。
“保護陛下！防毒煙！” 沉肅侍衛(wèi)厲喝，第一時間擋在了蕭硯身前。
待黑煙被風(fēng)吹散些許，那幾名負傷的“鬼鶻”，連同他們同伴的**，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地上幾灘黑血和打斗的痕跡，顯示著剛才的生死一瞬。
禁衛(wèi)軍終于趕到，將涼亭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統(tǒng)領(lǐng)臉色慘白，噗通跪倒在地：“末將護駕來遲！罪該萬死！”
蕭硯沒有看他。他的目光，穿過跪了一地的禁衛(wèi)，死死鎖定了那名沉肅侍衛(wèi)。
侍衛(wèi)身上也帶了傷，手臂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浸濕了衣袖。
他正默默退到一旁，低頭檢查傷口，姿態(tài)與尋常侍衛(wèi)無異，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過于平靜的眼神，在驚魂未定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蕭硯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動著，一個名字，帶著冰冷的寒意和灼熱的疑團，幾乎要沖口而出。
裴、硯、之。
是你的人嗎？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你讓朕來西苑……是偶然，還是……
“陛下！陛下您沒事吧？可嚇?biāo)览吓?！?福德海連滾爬爬地撲過來，聲音帶著哭腔，打斷了蕭硯翻騰的思緒。
蕭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少年帝王臉上驚懼未褪，卻強行壓下了所有的驚疑和震顫。
他推開攙扶的福德海，自己站直了身體，盡管腿還有些發(fā)軟。
“朕……無事?！?他開口，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wěn)，“查！給朕徹查！這些刺客是何人，從何而來，如何潛入宮中！西華門守將是誰？給朕綁來！還有這浣衣局……”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扇緊閉的、布滿灰塵的院門，和墻角那被掩飾過的痕跡。先前那絲血腥味，似乎又隱隱約約飄了過來。
“給朕打開那院子，里里外外，搜！”
禁衛(wèi)統(tǒng)領(lǐng)連忙領(lǐng)命，分出人手，粗暴地撞開了浣衣局緊閉的院門。
灰塵簌簌落下。院內(nèi)，荒草及膝，斷壁殘垣。但在院子一角，那靠近西側(cè)高大宮墻的位置，赫然出現(xiàn)了一個新挖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洞口旁的泥土還是新鮮的，旁邊散落著幾塊斷裂的舊磚，和幾滴早已凝固的、不甚明顯的暗紅色血跡。
一切，昭然若揭。
蕭硯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仿佛通往無盡深淵的洞口，又看了看手臂帶傷、沉默立于一旁的那名“侍衛(wèi)”，最后，目光投向?qū)m城之外，相府所在的大致方向。
暮色四合，天光徹底暗了下來。宮燈次第亮起，卻驅(qū)不散這驟然籠罩下來的、沉沉寒意。
他忽然覺得，這偌大的、生他養(yǎng)他的宮城，從未如此陌生，也從未如此……危機四伏。
而那個他以為病弱不堪、需要他下旨“靜養(yǎng)”的丞相，此刻在做什么？是臥于病榻，咳血不止？還是……就站在這無邊的黑暗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發(fā)生？
“回宮。”
少年帝王的聲音，在帶著血腥氣的晚風(fēng)里，第一次，染上了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冰冷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