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城市尚未完全醒來。，在灰藍色的天幕下暈開一團團橘黃的光，像是守夜人惺忪的眼。掃帚劃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從街角傳來，沙沙，節(jié)奏古老而催眠。幾只在地上覓食的羽獸被驚起，撲棱棱飛上梧桐的枝頭，抖落幾片枯葉。，白蒙蒙的蒸汽裹著米香漫過整條街道。有人掀開棉被一角，露出冒著熱氣的蒸籠。這是感染者街區(qū)最尋常的清晨，和過去無數(shù)個清晨一樣。。，又在前方另一盞燈下縮短，如此反復，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距離。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這樣走著，腳步聲此起彼伏，踏過昨夜雨水積成的小水洼，驚起一圈圈漣漪。。。從這里往外，是另一座城市——更干凈，更明亮，卻也更陌生的城市。他側(cè)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從一歲半長到現(xiàn)在的孩子?！安辉僖娨灰姲瑺柾邌幔俊?。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棟最高的水塔——那是他和艾爾瓦曾經(jīng)的秘密基地。晨光正從另一側(cè)升起，水塔的輪廓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安挥昧恕！彼f，“她正在往這兒看呢。你怎么知道？每一只蠕蟲我都能感應到?！鳖櫣庵噶酥缸约杭绨蛏吓恐男⌒?，“包括她身上的那只?！?，艾爾瓦正舉著望遠鏡。，她也沒心思去理。從鏡筒里，她看見顧光和雷石站在出口處，看見顧光突然抬頭朝這邊望了一眼，心里猛地一跳?！耙бВ彼龎旱吐曇魡柤缟系娜湎x，“那家伙是不是發(fā)現(xiàn)我們了？”
咬咬在她頭頂翻了個身，不置可否地蠕動了兩下。
“怎么感覺背后涼颼颼的……”艾爾瓦嘀咕著，卻沒有放下望遠鏡。
“其他紅手幫成員都在忙，不能來送你?！崩资f著，從背包里掏出一塊赤金，不由分說地往顧光已經(jīng)鼓囊囊的背包里塞，“出門在外，錢可不能少?！?br>顧光低頭看看自己——背上背著比人還高兩倍的背包，上面捆著艾爾瓦塞進去的換洗衣物、紅手幫大伙湊的干糧、多米恩塞的一包傷藥，現(xiàn)在雷石又往里加東西。
“雷石，”他苦著臉說，“你看我裝得下嗎？”
雷石上下打量了一眼，哈哈笑起來。那笑聲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蕩，驚起遠處又一群羽獸。
“畢竟你是第一個非感染者，在咱們這兒長大的孩子啊。”他笑著，用力拍了拍顧光的肩膀，“不管以后怎么樣，記住——這里永遠是你的家?！?br>顧光點了點頭。
他轉(zhuǎn)過身，走向出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著雷石揮了揮手。
“再見！”
然后他抬起頭，這一次沒有掩飾，直直地望向那座水塔。
“還有艾爾瓦——”他喊道，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不要挑食！”
水塔上，艾爾瓦差點把望遠鏡扔出去。
“這臭小子！”她咬牙切齒，“走都走了還不忘氣我！”
但她沒有喊回去。只是握著望遠鏡，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
雷石站在原地，目送著顧光離開。
他就這么站著，直到那個背影徹底融入晨光里，再也看不見。然后他叉著腰，長長地嘆了口氣。
“就這么走了，臭小子?！?br>其實他早有預感。從顧光第一次嚷嚷著要當騎士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孩子遲早要離開。他不屬于這里——不是說感染者街區(qū)不好，而是這孩子眼里有光，有比這片街區(qū)更遠的東西。
到現(xiàn)在為止，雷石也不知道顧光到底是什么種族。他有過一些猜測，但那些猜測都太過離奇，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不過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孩子在這里長大，在這里學會了笑，學會了跑，甚至還學會了把蠕蟲當朋友。
這就夠了。
“好了，”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也該去干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感染者街區(qū)還是那個街區(qū)，清晨還是那些掃街的聲音，那些蒸籠的熱氣。但如果有人細心觀察，會發(fā)現(xiàn)街上多了一些小小的、紅色的痕跡。
那些痕跡會動，會爬，會在陽光下懶洋洋地曬太陽。
“別漏呀，再加把勁！”
“對，就那兒，再用一點！”
艾爾瓦蹲在一戶人家的門口，幾只蠕蟲正趴在一個大叔的后背上，輕輕***。大叔閉著眼，臉上的表情既痛苦又享受。
“就是那兒！”他叫起來，“對對對，就是那個位置！”
自從顧光離開后，這些蠕蟲就被留了下來。一開始大家還害怕，畢竟這東西長得實在不算討喜。但相處久了，才發(fā)現(xiàn)它們不但不咬人，還能治病——哪里疼，往那里一放，過不了多久就好了。
“謝謝你啊，小艾爾瓦。”大叔穿上衣服，活動著肩膀，“嘿，這十幾年的老腰疼，讓你給治好了。”
“少干點重活?！卑瑺柾邲]好氣地說，手里收拾著蠕蟲。
“好好好，聽你的?！?br>送走最后一個病人，艾爾瓦關上大門。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雷石和多米恩今晚在紅手幫本部吃飯，說是要商量什么事。艾爾瓦懶得去，想著自己隨便炒碗飯吃吃就算了。
可是當廚房里飄起油煙時，她的視線卻不自覺地飄向了走廊盡頭那扇門。
顧光的房間。
雷石每周會來打掃一次，但自從顧光走后，艾爾瓦一次也沒進去過。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門，明明里面什么都沒有。
可她的腳就是邁不進去。
今天也是一樣。她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碗，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木門發(fā)出吱呀一聲。
房間里什么都沒有了。床還在，桌子還在，窗臺上還擺著那個用紙折的騎士頭盔——那是多米恩教顧光折的，折得歪歪扭扭，顧光卻寶貝得不得了。
艾爾瓦走到桌前。
桌上擺著一疊故事繪本，都是那些騎士故事——什么《英勇騎士團》《冒險者傳奇》《魔族與公主》之類的。顧光走之前天天翻，翻得書角都卷起來了。三個月沒人動，書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伸出手，輕輕拂去灰塵。
翻開第一頁，是那個老套的故事：年輕的騎士踏上征程，歷經(jīng)磨難，最終戰(zhàn)勝邪惡，拯救公主。繪本上的插圖色彩鮮艷，騎士披著閃亮的盔甲，騎在高頭大馬上。
艾爾瓦在椅子上坐下來。
她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窗外，太陽漸漸西斜，橙紅色的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書頁上。
看著看著，那些畫面就和記憶重疊在了一起。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顧光的時候。那天下著雨，這孩子蜷縮在街角，渾身濕透，小得像個剛出生的羽獸。她本來只是路過，可那雙眼睛抬起來看她的時候，她不知道為什么就走不動了。
她想起顧光第一次說話那天。那孩子忽然開口喊她“艾爾瓦”，喊得她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后來才知道，原來他不是不會說話，是不想說話。
她想起顧光第一次說要當騎士那天。那孩子穿著紙板做的盔甲，肩膀上蹲著蠕蟲，舉著一根木棍當劍，一本正經(jīng)地說要出去冒險。她當時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之后又莫名其妙地想哭。
明明是個小屁孩。
明明前幾年還在她懷里蹭來蹭去，嚷嚷著要吃糖。
怎么一眨眼，就翅膀硬了，嚷嚷著要出去闖蕩了？
艾爾瓦繼續(xù)翻著繪本。太陽又沉下去一些，光線變成了暖橙色，照得滿室溫柔。
最后一頁。
她剛要合上書，忽然發(fā)現(xiàn)那一頁的空白處有一行字。是用蠟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筆畫都糊在了一起，像是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努力了很久才寫出來的。
“我要成為騎士，保護好艾爾瓦和大家?！?br>艾爾瓦愣住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又暗了幾分，久到那橙色的光變成了深紫色。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
“笨蛋?！?br>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么。
“誰要你保護啊……”
可眼淚還是掉下來了，落在那一頁上，把那行蠟筆字洇濕了一小塊。她慌忙用手去擦，卻越擦越花。
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
艾爾瓦在街上巡邏。這是她每天的工作，沿著固定的路線走一圈，看看有沒有什么異常。掃街的沙沙聲從遠處傳來，早餐攤的白霧照常升起，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艾爾瓦！”
一個紅手幫的成員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漲得通紅。
“怎么了？”艾爾瓦下意識地警覺起來，“出什么事了？”
“顧光——”那人彎著腰，大口喘氣，“顧光回來了！”
艾爾瓦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在哪兒？！”
“那邊——”
那人話還沒說完，艾爾瓦已經(jīng)沖了出去。
起初是快走，然后是小跑，最后索性撒開腿狂奔起來。風呼呼地灌進喉嚨，帶著辛辣的疼，可她的腳步卻越來越快。
她想起顧光走的那天。
也是這條路上，那個背影怎樣被晨霧一點點融化，她站在水塔上看著，拼命告訴自己不要追。這些天，她在這條路上慢慢地走，慢慢地等，總覺得這條路太長，長得沒有盡頭。
現(xiàn)在她跑起來，才發(fā)現(xiàn)這條路原來這樣短。
短得她還沒來得及想好第一句話說什么，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已經(jīng)躍入眼簾。
顧光站在街角，正和一個賣早餐的攤主說話。他還是那副樣子，背著個大背包，肩上趴著小小，正在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么。
艾爾瓦猛地剎住腳步，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汗從額角滾下來，刺得眼睛發(fā)疼。
顧光聽見動靜，轉(zhuǎn)過身來。
他看見艾爾瓦撐著膝蓋喘氣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那笑容和走之前一模一樣，傻乎乎的，讓人看了就想打一拳。
“我剛要去找你呢，”他說，“聽說你最近狀態(tài)不太好——”
“砰。”
話沒說完，艾爾瓦已經(jīng)撲了上來。
顧光被撞得往后踉蹌了兩步，一**坐在地上。艾爾瓦就那么趴在他身上，兩只手揪著他的領子，揪得緊緊的。
“剛剛要不是我早有準備，”顧光齜牙咧嘴地說，“現(xiàn)在我的腰都要斷了。你這狀態(tài)不是挺好的嗎——”
艾爾瓦沒有動。
顧光低下頭，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你怎么……”她的聲音悶悶的，埋在他胸口，“你怎么回來了？”
“這里一直是我的家啊。”顧光說。他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落在她的頭發(fā)上，輕輕地揉了揉，“我怎么不能回來？”
艾爾瓦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才又開口。
“在外面……怎么樣？”
“還行?！鳖櫣庀肓讼耄暗珱]有這里好。”
“有沒有受傷？”
“沒有?！?br>“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br>“有沒有——”
“艾爾瓦?！?br>她停下來。
顧光低下頭，看著趴在自己胸口的這個人。她的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眶紅紅的，臉上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
“你問這么多，”他笑著說，“我該先回答哪一個？”
艾爾瓦愣了一下，然后松開揪著他領子的手，使勁兒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臭小子?！?br>她撐著他的胸口坐起來，抬手抹掉眼角的淚。陽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歡迎回來，顧光?！?br>顧光躺在原地，仰著臉看她。
陽光有點刺眼，他瞇起眼睛，咧嘴笑起來。
“嗯，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