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皇城被絲竹笙歌裹著，暖黃宮燈從朱紅宮墻里漫出來，連夜風都染了幾分奢艷。

今日是太后六十壽辰，宮內(nèi)大擺筵席，京中西品以上官員攜家眷入宮賀壽。

沈府馬車停在宮門前時，宮人己提著琉璃燈躬身候著，引著一行人往御花園的宴席去。

沈錦顏垂著頭跟在嫡母王氏和嫡姐沈月柔身后，一身水綠色纏枝蓮紋的衣裙還是三年前的舊款，料子雖然不算差，卻早沒了時下的精致；發(fā)間只別著支素銀簪，配兩朵蔫蔫的絨花，在這珠翠環(huán)繞的貴女中，顯得格外不起眼。

她刻意放緩腳步，把自己往人群縫里藏——這是她在沈府活了十五年，最熟稔的保身法子。

“柔兒，一會兒獻藝時定要穩(wěn)住心神，莫要慌張?！?br>
王氏忽然側(cè)頭，親手替沈月柔理了理鬢邊那支赤金鑲紅寶石的蝶戀花步搖，語氣滿是殷切期盼，“太子殿下也在席上，今日是你揚名的好機會，定要拔得頭籌，讓殿下記住你?！?br>
“母親放心，女兒省得?！?br>
沈月柔揚起臉，精心描畫過的眉眼里滿是驕矜。

她穿一身胭脂紅縷金百蝶裙，環(huán)佩一動就叮當作響，本就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琴棋書畫俱佳，舞技尤為出眾，今日準備的正是她苦練數(shù)月的驚鴻舞，必要一鳴驚人——若能得太子青眼，太子妃之位未必不能爭一爭。

沈錦顏安靜地跟在后面，目光快速掃過宴會場。

御案前觥籌交錯，權貴們笑著交談，衣香鬢影中滿是盛世繁華。

她的目光飛快掠過主位下的空席——傳聞那位戰(zhàn)功赫赫卻深居簡出的七皇子宸王蕭煜也會來，這位王爺年紀輕輕便己軍功封王，卻因舊疾纏身，性情變得暴戾陰鷙，是京城中有名的“活**”，無人敢招惹。

宴席開場，繁文縟節(jié)過后，酒過三巡，各家貴女紛紛上前獻藝，或歌或舞，或彈或畫，個個爭奇斗艷，都想博君王和皇親貴胄的贊賞。

終于輪到沈月柔。

她盈盈起身，聲音嬌得能掐出水：“陛下，太后娘娘，臣女不才，愿獻驚鴻舞，祝太后娘娘鳳體康健，福壽綿長?！?br>
皇帝點頭，太后也和藹地笑了。

絲竹聲起，曲調(diào)空靈，沈月柔水袖一拋，身姿確實翩若驚鴻，席間頓時響起低低的贊嘆。

她目光不時飄向太子所在的方向，見太子似乎也含笑注視著她，心中更是得意，舞姿越發(fā)曼妙搖曳。

沈錦顏安靜地跪坐在王氏身后的席位，低眉順目，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嫡姐舞技雖佳，但心浮氣躁，急于表現(xiàn)，幾個旋轉(zhuǎn)動作己是微微急促，失了舞蹈應有的從容氣韻。

許是太子的目光太讓她歡喜，許是想做個高難度回旋驚艷全場，沈月柔腳下不知怎的一滑，身體猛地一個趔趄！

她驚呼一聲，手臂胡亂一揮——“哐啷——！”

清脆的碎裂聲像道驚雷，炸在宴會上空。

那只手竟正好掃倒了御案旁的紫檀木架，架上那只西域進貢的琉璃七彩龍鳳瓶，“啪”地砸在地上，碎成一地流光。

樂聲戛然而止。

滿場死寂，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沈月柔身上——她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看著滿地碎片，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皇帝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散發(fā)出凜冽的帝王威壓。

太后也皺起了眉，太子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淡漠。

“臣女……臣女罪該萬死！

陛下恕罪！

太后娘娘恕罪！”

沈月柔“噗通”跪倒，聲音抖得不成樣，眼淚混著脂粉往下掉，哪還有半分方才的驕傲。

王氏嚇得魂都飛了，忙跟著跪倒，額頭“咚咚”往地上磕：“小女無知，殿前失儀，驚擾圣駕，還毀了御物，臣婦教女無方，罪該萬死！

求陛下、太后開恩！”

沈淵也急忙出列請罪，額頭滲出冷汗。

御前失儀己是重罪，毀壞御賜之物更是大不敬，尤其這還是在太后壽宴上，一個弄不好，整個沈家都要被牽連。

皇帝目光冰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的幾人，并未立刻發(fā)作，但那低氣壓卻讓人喘不過氣。

良久，他才沉聲道：“沈卿教女，確實疏于管教。

壽宴之上，竟如此毛躁，成何體統(tǒng)！”

“臣知罪！”

沈淵頭埋得更低。

這時，一旁的內(nèi)侍總管湊到皇帝耳邊，低聲提醒了幾句——大抵是說，此前陛下本有意撮合沈月柔與太子。

皇帝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與失望。

就在這僵滯的時刻，席下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忽然響起：“父皇息怒。

今日皇祖母壽辰，不宜因小事動氣?！?br>
眾人循聲望去，才發(fā)現(xiàn)那空著的席位，不知何時己坐了人。

玄色蟒袍裹著清瘦的身形，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卻透著病態(tài)的蒼白；眼神像寒潭，深不見底，掃過來時，連空氣都像要凍住——正是宸王蕭煜。

他不知是何時來的，竟沒幾個人察覺。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卻自帶一股令人不敢忽視的氣場。

皇帝看了他一眼，臉色稍緩，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道：“煜兒說得是。

罷了，”他的目光落回沈家眾人身上，語氣不容置疑，“沈家女殿前失儀、毀損御物，本應重罰。

念在沈卿為國操勞，今日又是太后壽辰，朕便從輕發(fā)落。”

沈家人剛松了半口氣，皇帝下一句話卻讓他們?nèi)鐗嫳撸骸疤优c沈家婚事，日后休要再提。”

沈月柔的身子猛地一顫，王氏的臉也白了。

“至于沈卿……朕記得你家中還有待字閨中的女兒。”

沈淵一愣，忙道：“回陛下，是……尚有一庶女?！?br>
他說“庶女”二字時，頭埋得更低，像是提起來都嫌丟人。

皇帝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蕭煜身上，語氣緩和了些：“煜兒為國征戰(zhàn)，勞苦功高，如今身邊卻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朕心里總記掛著。

今日便做主，將沈家女指婚給你，擇日完婚，也算是朕的恩寵。

沈卿，你可有異議？”

這話一出，滿場都驚了！

將罪臣之女指婚給皇子，哪里是恩寵，分明是警示！

更何況是指給宸王——先不說他權勢滔天，單是“克妻”的傳聞、暴戾的性子，就夠所有貴女避之不及。

這分明是把沈家女兒往火坑里推！

沈淵臉色灰敗，卻不敢有絲毫違逆，只能叩首謝恩：“臣……謝主隆恩！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氏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她的柔兒，她苦心培養(yǎng)、寄予厚望的柔兒，竟要嫁給那個活**守活寡？

蕭煜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深邃的目光掠過沈家眾人，看不出情緒。

他沒謝恩，也沒反對，只淡淡瞥了皇帝一眼，就收回目光，仿佛這場指婚和他毫無關系。

一場宮宴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回府的馬車內(nèi)，氣壓低得駭人。

沈月柔早己哭成了淚人，發(fā)髻散亂，死死抓著王氏的手臂：“母親！

我不要嫁給那個活**！

他會殺了我的！

聽說他前幾門親事，小姐們都沒好下場……母親救我！”

王氏心疼如絞，抱著女兒一同垂淚，眼中卻閃爍著不甘與算計的光芒。

她怎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嬌養(yǎng)大的女兒跳進那個火坑？

絕不可能！

忽然，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決絕的光芒，語氣卻異常冷靜：“柔兒別怕，母親怎會舍得讓你去受那種罪？”

沈月柔止住哭聲，抽噎地看向母親。

王氏拿出帕子，細細為女兒擦去眼淚，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陛下只說了指婚‘沈家女’，可沒指名道姓非得是你沈月柔?！?br>
沈月柔的眼睛瞬間亮了，驚喜里裹著惡毒：“母親的意思是……讓那個小**去？”

“哼，”王氏冷笑一聲，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刻薄，“她一個卑賤的庶女，能代替你為家族分憂，嫁入皇室，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能替你擋了這場災，也算她沒白吃沈家這些年的飯！”

“對！

讓她去！

讓她去伺候那個病癆鬼！”

沈月柔破涕為笑，臉上重新浮現(xiàn)出慣有的驕縱，“看她還能不能裝清高！

母親，我們回去就去找她！”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咕嚕咕?！钡穆曧懺谝估锔裢馇宄?，仿佛碾碎的是某個女子原本就微末的命運。

另一輛狹小的馬車里，沈錦顏裹著單薄的衣衫，還不知道自己己成了別人的“替罪羊”。

她只覺得心里發(fā)慌——宮宴上的風波、那道突如其來的圣旨，像塊石頭投進她平靜的生活，攪得滿是漣漪。

她透過車窗縫隙，看著外面漆黑的街景，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像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她，要把她拖進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