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田埂上扛犁的漢子累了碰一塊會繪聲繪色地講上一段，說的是他們在船上一邊卸貨一邊打情罵俏；榕樹下納鞋底的嬸子們，更是說得離譜，說是透過陳巖平家二樓地板的縫隙從一樓看到二樓馮德山正摟著李秋容。偏偏陳巖平還被蒙在鼓里 —— 陳巖平照舊蜷在竹椅上曬太陽，偶爾打打電話聯(lián)系一下貨主，要么通知一下李秋容，讓她告訴馮德山要運(yùn)什么貨，到哪兒運(yùn)送到哪兒。要么就是找個地方打牌耍錢去了。，她這個三代擺渡人，沾了渡口的光，每日人來人往的，消息總是靈通。村里面的孫寡婦有一次搭船的時候，就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現(xiàn)在在外面跑船是掙錢。男人啊有錢就容易變壞，要把你們家德山看緊一點(diǎn)喔。”她當(dāng)時還在想是不是馮德山看上了孫寡婦，孫寡婦不愿意呢?？赊D(zhuǎn)念一想：“不對，這孫寡婦，村里只要有意她的男人哪個沒睡過。她應(yīng)該是看中我們家德山，我們家德山?jīng)]理她，她才會這么說?！彼@么一想，心里也就泰然了。，當(dāng)初李秋容要跟著馮德山跑船，她不太情愿?？墒锹纷邮顷悗r平趟出來的，陳巖平就想順便做過遙控指揮的老板，主要是找時間**耍錢。馮德山一個人跑船確實(shí)弄不過來，她想要么不擺渡了，跟著一起跑船?？伤D(zhuǎn)念一想，她家出兩個勞力，掙的錢還要給陳巖平一半，就覺得太吃虧了。哪有打打電話就分一半的，為此她找陳巖平說過幾次，就說德山一個人弄不過來，最好是陳巖平也一起跑。陳巖平每次都笑笑說，下次有大貨的時候再一起跑。倒是李秋容不好意思，說要么自己跟馮德山一起幫幫忙。馮德山一聽李秋容跟著跑船，就覺得不太妥當(dāng)，就不太贊成。倒是羅秀蘭想想自家不能太吃虧，就說服馮德山答應(yīng)了。，曼俄村的碼頭?？匆娺@樣的光景：天麻麻亮，馮德山和李秋容扛著貨物往船上搬，陳巖平慢悠悠踱過來遞張貨單給馮德山，叮囑兩句就轉(zhuǎn)身回家繼續(xù)睡覺。船行江上，馮德山行船，李秋容守艙，兩人配合默契。日子久了，羅秀蘭心里也不踏實(shí)，她就找機(jī)會敲打敲打馮德山。，羅秀蘭**麻繩，瞥了眼蹲在一旁抽煙的馮德山，冷不丁開口：“你曉得李秋容當(dāng)初為啥嫁陳巖平？”，搖搖頭：“我又不是你們曼俄村的，哪知道這些爛事？哼，還不是陳巖平能說會道。當(dāng)年跑船，他從磨丁帶花手帕，從景洪帶雪花膏，幾句話就把李秋容哄得非他不嫁。她爸媽反對她也聽不進(jìn)去，結(jié)果嫁過來才曉得，他是個懶骨頭，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全靠他哥陳巖年在山里種茶葉周濟(jì)，才勉強(qiáng)沒斷炊?！?羅秀蘭瞟了一眼馮德山，“他倆結(jié)婚比咱早一年，為啥遲遲不生孩子？還不是日子緊巴，李秋容跟著餓肚子，身子虧得很。”：“你以為李秋容是啥安分人？當(dāng)初窮得揭不開鍋，哪家店鋪門口沒她的影子？腆著臉蹭面討米，寨子里嚼舌根的人多了去了。還傳出陳巖年跟李秋容好呢。你要小心，她跟你待在一**上，孤男寡女的，別被別人嚼出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出來。”：”這不是你安排的嗎？""我是舍不得你一個人跑船?！绷_秀蘭一邊說手里活沒有放松：“就怕你從船上弄到床上。說啥呢？”馮德山的臉被白熾燈光映德通紅：“你不放心，那你跟我一起跑好了?！?，倒也無話應(yīng)對了。她還是了解自己的男人的 —— 每次跑船回來，他滿身江風(fēng)潮氣，可一挨著炕邊坐下，看她的眼神就透露出渴望，夫妻間的熱乎勁兒從沒涼過；還有，為了跑船的分成，他跟李秋容沒少紅臉，總是顧慮著這個家。。，直到那個秋陽懨懨的午后。馮德山的鐵皮運(yùn)貨船 “突突” 地剛靠岸，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jìn)陳巖平家，驚慌失措地對陳巖平大聲說道：“陳巖平！你媳婦跑了！秋容跟人跑了！”，煙卷叼在嘴角。聽見這話，他猛地睜開眼，從椅子上跳起來：“你說什么？秋容不是跟你跑船去了嗎？跑船回來她就沒影了！” 馮德山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從下游港口回來的路上，她就魂不守舍的，船上她還跟我吵了一架 —— 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她為啥跟我吵！就聽見她抱怨，這不是她要的生活，不想困在這曼俄村了。哪知道在磨丁靠岸，我去給**送貨，回來就不見她了。我以為她也去買個什么東西，就等她，等了一個多小時，打電話也不通。再一看，船上她的換洗的衣服也帶走了。我就知道不妙了?！?br>陳巖平趕緊抓起電話撥打，始終是“你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兩個男人站在院子里面，馮德山哇哇地反復(fù)講李秋容是怎么不見了的。
倒是陳巖平先冷靜下來：“有可能秋容手機(jī)沒電了，她找地方充電去了?！?br>“怎么可能？充電寶還在船上呢，有電的啊。”馮德山無奈地?fù)u搖頭。
“不管怎么說，先等等吧。說不定她自己回來了。”陳巖平覺得不會出什么大的意外，倒是馮德山這個外人更顯得著急一點(diǎn)。
可第二天李秋容沒有消息，第三天還是沒有消息。陳巖平很著急了，催著馮德山一起找。
他們先到磨丁，就是馮德山說得李秋容跟人跑的地方，打聽不到任何消息?；貋淼穆飞?，陳巖平壓著聲音問馮德山：“是不是你把她藏起來了？”
馮德山先是一怔，然后聲音里混著罵：“我藏她干啥？她是跟人跑了！八成是跟隔壁村那個在廣州做生意的王老板！那人前陣子來港口收山貨，穿西裝打領(lǐng)帶，皮鞋亮得能照見人影，出手闊綽得很。我就看到跟你老婆聊了很久。估計兩個人早就勾搭上了！”
陳巖平鼻孔里面哼了一聲：“你早知道，你怎么不跟我說？”
“我那時哪知道嘛？現(xiàn)在想起來就是那么回事！”馮德山爭辯道。
“那么回事？誰做事誰知道！”陳巖平用一種篤定的眼神打量了一眼馮德山：“人是跟你一起沒了的，我就要找你算賬！”
兩個人雖然沒有徹底撕破臉，但不愉快的感覺已經(jīng)在彼此心中蕩漾。
李秋容失蹤的消息在村子里面迅速傳播，伴隨而來的又是各種版本的謠言傳得就好像有人親眼所見。有人說馮德山因愛生恨，半夜把李秋容推進(jìn)了瀾滄江；有人說馮德山貪錢，暗地里把李秋容賣到了緬甸，換了一大筆黑心錢；還有人說親眼看見外鄉(xiāng)人在碼頭和馮德山偷偷碰頭，兩人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陳巖平終于被這些話攪得心神不寧，沖到馮德山的家里，抓住馮德山就質(zhì)問他到底把李秋容弄到哪兒去了。馮德山當(dāng)著羅秀蘭的面，一個勁否認(rèn)這事與他無關(guān)。兩個人拉拉扯扯地在院子里僵持著，看熱鬧的村民越聚越多。直到村支書老楊叫來***的人，陳巖平才松開了馮德山。
**后來順著瀾滄江下游的渡口一路打聽，又去核實(shí)了王老板的身份，沒幾天就傳回了確鑿消息 —— 王老板名叫王啟明，常年在廣州做服裝生意，現(xiàn)在又開始做山貨生意，前陣子回村收過山貨，多個渡口的船工和商販都能作證。有目擊證人親眼看見李秋容和王啟明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從磨憨口岸搭乘一輛私家車離開了。
證據(jù)擺在眼前，陳巖平心里升起一股怒火沒處撒。他一口氣從曼俄村跑到曼宗村，去找老丈算賬。他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他一腳踹開院墻的竹門，“哐當(dāng)” 一聲把門后面的花盆撞倒在地，震得掛在籬笆墻上的簸箕都掉了下來。他像個被人惹毛的潑婦，叉著腰站在院子里破口大罵，唾沫星子亂飛：“你閨女是個啥**！一聲不吭就跟野男人跑了！你們老**的門風(fēng)就是這樣的嗎？”
老丈人正坐在竹凳上編竹筐，聞言氣得渾身發(fā)抖，隨手就把編了一半的竹筐摔到地上，口氣里滿是懊惱：“陳巖平你放尊重點(diǎn)！秋容不是那樣的人！當(dāng)初我就不同意你們的婚事，是你死皮賴臉到我們家來求親的。”
“不是那樣的人？” 陳巖平冷笑一聲，拿起老丈人摔下的竹框，又重重摔下去，用腳拼命踩，邊踩邊吼道：“她要是清白，能跟著王啟明跑了？我告訴你們，你們必須給我把她找回來！找不回來，我就一把火燒了你這破竹樓，讓你們老**要臉沒臉，要住沒地方住！”
丈母娘急得直抹眼淚，上前想拉他，卻被陳巖平一把推開。她踉蹌著后退幾步，差點(diǎn)摔倒。陳巖平一把扯下晾在籬笆墻上的傣錦，甩到地方又用腳一下又一下地踩上去。村里的人在院壩外看熱鬧，交頭接耳的議論著，像針一樣扎在老兩口的心上。陳巖平罵夠了，又撂下幾句狠話，才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離開，留下老兩口氣得哆哆嗦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邊鬧得天翻地覆，馮家竹樓里羅秀蘭正坐在竹廊下搓麻繩，麻繩在她手里飛快地打轉(zhuǎn)，發(fā)出 “嗤嗤” 的聲響。馮德山就在一邊幫忙把搓好的麻繩收攏起來。羅秀蘭輕聲跟馮德山說：“這下好了，李秋容跟人跑了，陳家的天算是塌了！往后我們自己單獨(dú)跑船，不聽陳巖平招呼了。那懶漢就知道賭牌耍錢，跟他弄一塊能有什么好事？”她越說越興奮，聲音不自覺地就大了起來。
馮德山悶聲不吭地蹲在地上，摸出煙袋想卷支煙。羅秀蘭一把奪過煙袋，扔在竹桌上，發(fā)出 “啪” 的一聲響：“別抽了！聽到我說的沒？” 她瞪了馮德山一眼，語氣不容置疑地接著說道，“我跟你說正經(jīng)的！招娣讀高中也有一陣子了，女孩子家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依我看，讓她回來跟你跑船！”
馮德山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渾濁，沒說話。
羅秀蘭又湊上前，聲音軟了幾分：“招娣年紀(jì)也不小了，回來跟著你跑船，好歹能掙口飯吃。等過陣子，托人給她尋個老實(shí)本分的婆家，收點(diǎn)彩禮，你想想，這省一出，多一進(jìn)，咱家的日子也能松快松快?！?br>馮德山好像全然沒聽進(jìn)，只是木訥地坐在板凳上，目光落在窗外。瀾滄江面泛著暗沉沉的光。江風(fēng)卷著遠(yuǎn)處的喧鬧聲飄進(jìn)來，他想起李秋容臨走前說的那句 “不想跟著破船討生活”，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fā)慌。半晌，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回應(yīng)。
夜色漫上來的時候，竹樓里的煤油燈芯滋滋地燃著，橘黃的光暈把影子投在竹墻上，晃晃悠悠的，像水里的水草。羅秀蘭收拾完碗筷，湊到馮德山身邊坐下，手輕輕搭在他的胳膊上：“今天又停電了，我們早點(diǎn)歇著吧。” 說著身子也往他身上靠了靠。馮德山卻像被燙著似的，猛地往旁邊挪了挪，胳膊抽了回去。他站起身來，手伸進(jìn)褲兜里，又摸到那枚磨得光滑的竹哨 —— 那是跑船時，李秋容閑得無聊，用江邊的楠竹削的，說霧大的時候吹一聲，就能辨清江面上各個船彼此的位置。
羅秀蘭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不悅。她只當(dāng)他的男人沒有了陳巖平擔(dān)心以后怎么一個人把賣家買家聯(lián)絡(luò)過來，她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背緩和氣氛：“別愁眉苦臉的了，打打電話沒什么難的。你都跑這么多年了，哪兒到哪兒都是熟的?！?br>馮德山只是應(yīng)了句：“你先睡吧！”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在想船艙里的燈，昏黃的光映著李秋容低頭削竹哨的模樣，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像兩把小扇子；想起兩人最后一次吵架，她紅著眼眶說 “馮德山，你給不了我想要的”，心口就像被石頭硌著，悶得慌。
羅秀蘭見他油鹽不進(jìn)，也沒了興致，重重地哼了一聲，撩起竹簾轉(zhuǎn)身鉆進(jìn)了里屋。
馮德山坐到板凳上，直到煤油燈的光暈漸漸暗下去，燈芯結(jié)了一朵小小的燈花，隨著遠(yuǎn)處的江濤聲漫過耳邊，他緩緩掏出那枚竹哨，湊到唇邊，卻沒敢吹出聲。竹哨涼絲絲的，卻讓他想起李秋容那**的吻。
從此以后，馮德山一個人開始跑船。而陳巖平家的竹樓，靜得像一潭死水。他還是老樣子，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天一亮，揣著兜里僅有的幾張票子就找地方賭，好像李秋容從來沒有離開過，好像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全是說的旁人。
那天他在貨郎家，手氣格外背，一把接一把地輸，兜里的票子很快見了底。他紅著眼扒著桌角，非要賒賬，貨郎卻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咧著嘴笑出聲：“陳巖平，你老婆現(xiàn)在傍上大款了，你讓她給你寄點(diǎn)回來，玩的這點(diǎn)錢足夠了?！?br>旁邊的人跟著哄笑起來，陳巖平臉一下子掛不住了，他嗷一聲撲上去，把貨郎扭打在地，嘴里罵著污言穢語。貨郎也不認(rèn)慫，邊打邊罵：“綠**帶好了，到我這兒來耍威風(fēng)了！你要有能耐，再到孫寡婦那里再撈一把?！贝蠡镖s緊把他們拉開，兩人衣裳扯得稀爛，活像兩只打斗掉毛的公雞。
陳巖平揣著一肚子火回的家。竹樓里，陳阿湄正趴在矮桌上寫作業(yè)。陳巖平一腳踹翻竹凳，阿湄嚇得一哆嗦，筆芯在作業(yè)本上戳出一個窟窿。
“**呢？！” 陳巖平把聲音調(diào)高八度，震得阿湄耳膜發(fā)疼。
阿湄茫然不知所措地小聲回答：“娘…… 娘還沒回來.....”
話沒說完，一個巴掌就扇在了她臉上。阿湄被打得摔在地上，半邊臉**辣地疼，眼淚瞬間涌了上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咬著牙，硬是沒發(fā)出一點(diǎn)哭聲。
“賤種！和**一樣的賤骨頭！” 陳巖平打紅著眼，又一巴掌拍在陳阿媚的**上：“跑！都跑了！留著你這個賠錢貨有什么用！”
阿湄抱著頭，蜷在地上，兩眼無助地看著父親，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陳巖平打累了，指著門口吼：“滾！給我滾出去！我養(yǎng)你到十幾歲了，供你讀到初二，對得起你了。你去把**找回來，要不然你就別想回來！”
陳巖平見陳阿媚沒有動，一把提起陳阿媚的后領(lǐng)口，就把陳阿媚推出了門外。阿媚在門外站了很久，江風(fēng)吹得她瑟瑟發(fā)抖，她都沒有覺察，她多希望父親打開門把她迎回家。可是，房子里面什么動靜都沒有。
阿湄只好往外面走，她想去伯伯家，要么去外婆家，可是夜已經(jīng)很黑了，路太遠(yuǎn)，她害怕。她就這么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卻不自覺地來到馮靜的家門口，看到馮靜家里還亮著燈光。她停在了馮家的竹籬笆外，她不敢敲門，只能蹲在墻角，抱著膝蓋發(fā)抖。
馮靜正寫著作業(yè)，聽見窗外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心里咯噔一下。她輕手輕腳地下了樓，拉開門就看見陳阿湄縮在墻角。
“阿湄？” 馮靜的聲音很輕，“你怎么在這兒？”
阿湄抬起頭，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唰唰的眼淚和急促的哭泣讓她無法開口說話。
馮靜的心揪了一下。她把阿湄拉進(jìn)院子，反手關(guān)上門。又帶著阿媚來到她的房間。燈光下，這才看清阿媚衣裳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半邊臉腫得老高，眼睛紅得像兔子。馮靜找來干凈的布條，蘸了熱水，小心翼翼地替阿媚擦了擦臉，讓阿媚自己拿著布條捂在腫的地方。
“是你爹打的？” 馮靜輕聲問。
阿湄點(diǎn)頭：“他說…… 說娘跟人跑了…… 他打我…… 還趕我出來……”
馮靜沒再說話，她又檢查了一下阿湄身上的傷，除了臉上腫了一塊，手上不知道怎么也破了，背上也有一塊淤青，一碰就疼。她翻出家里的草藥膏，一點(diǎn)點(diǎn)涂在阿湄的傷處。不知道什么時候，羅秀蘭已經(jīng)站在門邊，馮德山從她身后擠進(jìn)了房間。
兩個孩子一下子愣住了。
“**又打你了？”馮德山關(guān)切地問道。
陳阿湄哽咽著，把陳巖平打罵她、攆她出門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還小聲哀求：“叔，嬸，我就待一晚，天亮就走?！?br>馮德山嘆了口氣，看向羅秀蘭：“陳巖平太狠了，怎么能把孩子趕出來呢？今天就讓兩個小家伙睡一塊?！?羅秀蘭撇撇嘴，轉(zhuǎn)身去廚房熱了兩個苞谷粑。
夜里，阿湄睡得很不安穩(wěn)，總在夢里蹬被子，額頭上滲著冷汗。馮靜就一次次醒來，幫她掖好被角，聽著她壓抑的呼吸。
第二天天剛亮，馮靜騎上車帶著陳阿湄一起去上學(xué)。馮德山特意叮囑：“要是你爹再鬧，就來叔這兒，叔給你撐腰?！?br>陳阿湄鼻頭一酸，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可曼俄村就這么大，哪有不透風(fēng)的墻。第三天，陳巖平就氣勢洶洶地找上門，拍著馮家的門喊：“馮德山！把我女兒交出來！”
羅秀蘭聽見動靜，皺著眉開了門?！叭氯率裁?？”
“我女兒在你家！” 陳巖平梗著脖子，“把她交出來！”
羅秀蘭一聽這話叉著腰罵：“陳巖平你瘋了？把孩子打成這樣，你還是人嗎？”馮德山剛跑完船，貨還沒有全部卸完，正好回去取扁擔(dān)，看到陳巖平趕緊勸解：“巖平，自家孩子怎么能下這么重的手呢？小莆少，小莆少，就是嬌貴啊?！?br>“我的閨女我想咋管咋管！” 陳巖平惡狠狠地看向馮德山：“你別在這兒裝好人了，你那點(diǎn)破事別以為我不知道。”
馮德山一面裝無辜地應(yīng)和道：“隨你，隨你！我們不管你們家的事，管了反而惹你不高興?！?br>陳巖平上前一把抓住阿媚的手，拉著就要往家里走。阿湄死死抓著馮靜的手，聲音帶著哭腔：“我不回！我不回！”
馮靜一邊拉著阿媚，一邊看向自己的父母。
羅秀蘭看著陳巖平兇神惡煞的模樣，對馮靜說：“你松開手，讓阿媚回去?！瘪T靜哇地一聲哭出了聲。
看著陳阿媚被陳巖平拉著走遠(yuǎn)，羅秀蘭提高了嗓門對著他喊：“回去好好跟孩子說話！”
一到家，陳巖平又是噼噼啪啪對著阿媚一頓打，邊打邊罵，邊罵邊打。越說越生氣，最后把阿媚的作業(yè)本、課本一股腦地扒出來，狠狠摔在地上。
“讀什么書！” 陳巖平嘶吼著，“**跑了，你也想跑是不是？這個學(xué)不要上了?！?br>他抱來一捆干樹枝，點(diǎn)著了火，把書本扔進(jìn)火里。火苗躥起來，吞噬著紙頁，發(fā)出噼啪的聲響。
阿湄跪在地上，看著燃燒的課本，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團(tuán)火，眼神里充滿了倔強(qiáng)和不甘。
火光映著陳巖平猙獰的臉，眼里浮著一層渾濁的光。罵聲漸漸低了下去，像火團(tuán)燃盡了柴火一點(diǎn)點(diǎn)蔫下去，最后竟化作壓抑的嗚咽，兩個肩膀夾著腦袋一抽一抽地抖。
陳阿湄原本跪在地上無奈地看著這一切，突然聽見這聲音，猛地止住了眼淚。她扶著墻角慢慢站起來，傻傻地立在那里，看著火光里那個突然垮掉的背影，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卻忘了疼，也忘了躲。
從那天起，陳阿湄徹底輟學(xué)了。
陳巖平還不消停，逼著她去外公家找李秋容。外公看著外孫女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心疼得直掉淚，偷偷把她收留了下來?？砂卜€(wěn)日子沒過幾天，陳巖平就找上門來，踹門砸窗地喊著要找人，門板被他踹得搖搖欲墜，玻璃碎了一地，碎片閃著寒光。村里的人都圍了過來，對著院里的狼藉指指點(diǎn)點(diǎn)，老丈人站在人群前，臉漲得通紅，卻只能唉聲嘆氣。
這樣的日子反反復(fù)復(fù)。陳阿湄躲去外公家，陳巖平就去鬧；躲到其他親戚家，親戚怕了他，也不敢再留。每次被抓回來，都是一頓打，陳巖平打累了，就蹲在院壩里哭。有時哭好了，就過去了。有時哭過了，又指著陳阿湄的鼻子罵，罵她是喪門星，是討債鬼。阿湄總是一聲不吭忍著，不哭也不鬧。
終于有一天，陳巖平又一次把她打得渾身是傷后，陳阿湄趁著夜色，揣著外婆悄悄給她的零花錢，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曼俄村。
她再也沒有回來。沒多久，村里就傳來消息，說有人看見陳阿湄在縣城跟一群小混混混在了一起，他們成群結(jié)隊地在街上游蕩，有的頭發(fā)染得黃黃的，整天偷雞摸狗，正事不干，還偷摸過國境線，去緬甸那邊瞎混。
瀾滄江的水依舊滾滾東流，江霧起起落落，像一層揭不開的愁。馮靜站在碼頭，看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船槳攪碎了江面的倒影。她總想起陳阿湄被他父親打腫的臉和她蜷著身子蹲在她家房屋腳下的樣子。